武则天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缁衣,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头漫过一阵刺骨的凉。入寺的旨意是新帝李治下的,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朝堂博弈与后宫权衡下的无奈之举。先帝李世民的才人武媚,终究是碍了太多人的眼,纵有百般玲珑心,也只能遁入这青灯古佛之地,暂避风头。
感业寺的当家师太法号静因,原是前朝宫里的老尼,因性子严苛、手段狠厉,被派来掌管这处安置先帝遗孀的寺院。她见武则天缓步走来,目光在她那张未施粉黛却难掩风华的脸上扫过,眸底掠过一丝嫉恨与轻蔑。
“贫尼静因,见过武才人。”她合掌行礼,语气却半分敬意也无,“入了我感业寺的门,便是方外之人,从前的荣华富贵、封号位份,都该抛到九霄云外了。往后,你便叫明空吧。”
武则天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屈膝回礼:“弟子明空,谢师太赐名。”她知道,这感业寺的日子,绝不会好过。果不其然,自入寺那日起,静因便处处刁难。别的尼姑每日只须洒扫庭院、抄录经文,她却偏要将最苦最累的活计派给武则天。清晨天不亮,便要去后山挑水,那水桶沉重,磨得她肩头红肿;白日里,要在菜园里锄草浇菜,烈日晒得她肌肤黝黑;到了夜里,别人都已歇息,她还得在佛堂里抄经,一盏孤灯,伴着窗外的虫鸣,直亮到五更天。
有一回,武则天挑水时不慎崴了脚,水桶倾覆,洒了满地清水。静因闻声赶来,见了这副光景,当即厉声呵斥:“好个懒骨头!连挑水这点活都做不好,留你在寺里,是白白糟蹋粮食吗?”
她抬手,便要往武则天脸上掴去。武则天侧身躲过,抬眸看向她,那双往日里含着春水的眸子,此刻竟凝着一层冰。静因被她看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怎么?你还敢瞪贫尼?莫非还当自己是宫里的才人不成?告诉你,在这里,贫尼说的话就是规矩!今日罚你不许用膳,跪在佛堂前,抄一百遍《金刚经》!”
武则天咬着唇,没说一个字,只是默默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佛堂。佛堂里的檀香气息浓郁,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跪在蒲团上,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屈辱与不甘。
她想起了贞观末年,在李世民病榻前,与彼时还是太子的李治初遇的光景。那时的他,温润如玉,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清澈与腼腆。他会在无人时,偷偷递给她一块糕点;会在她为先帝诵读经文时,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份懵懂的情愫,是暗夜里的一点星火,照亮了她在深宫中压抑的岁月。
先帝驾崩那日,李治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媚娘,你放心,朕定会接你回宫。”就是这句承诺,成了她在感业寺支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无数个漫漫长夜,她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着李治的名字。她望着窗棂外的那一方天空,想象着他在皇宫里的模样——他是否已坐稳了龙椅?是否还记得感业寺里的故人?是否会被后宫的莺莺燕燕迷了眼,将那句承诺抛到九霄云外?
希望与绝望,在她心头反复拉扯,像一把钝刀,割得她鲜血淋漓。静因见她虽日日劳作,却依旧风骨凛然,心中的嫉恨更甚。她故意克扣武则天的衣物,冬日里只给她一件薄薄的缁衣;她指使其他尼姑孤立她,不许任何人与她说话;她甚至在佛前“诵经”时,故意提及“狐媚惑主”之语,句句指向武则天。
武则天将这一切都忍了下来。她知道,此刻的隐忍,是为了他日的涅槃。她在寺中开垦了一小块荒地,种上了几株梅树。寒冬腊月,万物凋零,唯有那梅枝在风雪中傲然挺立,孕育着花苞。她常常站在梅树下,望着那点点嫣红,心想:待到梅花绽放时,或许,她的春天,也就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暮秋到寒冬,又从寒冬到初春。永徽二年的正月,长安城里传来消息,新帝李治要率百官来感业寺,为先帝上香祈福。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感业寺的上空。
武则天的心,骤然狂跳起来。她攥紧了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来了,他终于来了。静因也得了消息,忙前忙后地布置佛堂,擦拭佛像,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她转头看见武则天,眉头一皱,厉声吩咐:“明空,今日圣上驾临,你便去后山劈柴,没有贫尼的吩咐,不许下山!‘’她是铁了心,要让武则天连李治的面都见不到。
武则天抿着唇,没有争辩,只是转身走向后山。她握着那把沉重的斧头,一下下劈在木柴上,木屑飞溅,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来的委屈与思念,都融进这一次次的劈砍之中。斧头砍在木柴上的闷响,掩盖了山脚下传来的钟鸣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