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散文坊*作家梦琳
球不落地(小说)
作者/梦琳(黑龙江)
训练馆的灯管坏了三根。下午三点,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出空气里飘浮的灰尘。美美站在球台左边,右手握拍,左手捏着三个乒乓球。
对面的小队员把拍子往台上一扔:“不打了!”
美美没说话,把一个球发过去。小队员捡起来,打回来。
“重心压下来。”美美的声音很平,“你刚才那板反手,腰是僵的。”
小队员撇嘴:“美美姐,你当年可是省级冠军,怎么现在连主桌都上不了?”
美美擦了擦汗:“发球。”
球馆墙上挂着横幅:“向世界冠军图图学习”。图图是美美带了十年的队友。十年前,图图进队时还是个哭鼻子的小孩。
美美记得图图第一次赢自己那天,小姑娘把拍子扔上了天。后来,美美就很少赢她了。
“你故意让着我。”图图后来红着眼说。
“没有。”美美把球捡回来,“你打得好。”
教练找美美谈过话。那年中国公开赛,她本来可以打正赛,但队里需要她模仿日本选手给图图当陪练。她点了头。
母亲在电话里哭:“你傻不傻?打了十年球,连个正式比赛都没打几场!”
美美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后来,有人叫她“傻子”。她听见了,没回头。图图拿世界冠军那天,抱着她哭:“美美姐,这块金牌是你的。”
美美拍着图图的背:“别哭,明天还有训练。”
其实美美也拿过几个公开赛冠军。有一次,她打败了一个欧洲一流选手,赛后对方问她:“你这种水平,为什么不是世界冠军?”
美美笑了笑:“因为我有更重要的比赛要打。”
她没有说,那场比赛是图图对阵同一个欧洲选手。她模仿了对方所有套路,整整练了三个月。图图赢了,赛后拥抱她:“姐,你太厉害了。”
美美三十岁了。小队员叫她“美美姨”。她顾不上谈恋爱,每天泡在球馆里。有人问她什么时候退役。
“打到打不动为止。”
新来的小队员嘀咕:“傻子。”
美美把球拍递过去:“你来打。”
小队员上场,被美美打了11比2。美美放下拍子:“发球。”
小队员眼眶红了。美美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是这么哭的。那一年,她赢了省级冠军,以为能进国家队。但国家队要她当陪练。她答应了。
后来,她就再也没离开过球台。
图图今天回队里了,带着世界冠军的奖杯。她跑过来抱住美美:“姐,我赢的那个日本选手,就是当年你模仿的那个!”
美美笑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晚又看了一遍她的录像。”
图图愣住,然后哭了。美美拍拍她:“别哭,明天还有训练。”
图图走后,美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是三天前到的,上面写着:“美美同志,经研究决定,你被选为下一届世界锦标赛国家队正式队员。”
美美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她拿起球拍,对着空荡荡的球馆说:“发球。”
球弹起来,落下去,再弹起来。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明天还有训练。
注: 仅以此文送给何卓佳等各个项目的陪练队员及幕后英雄们。
不写应时的文字了(随笔)
文/梦琳(黑龙江)
国庆前夕,友人发来微信,索一篇“应节”的文字。我回得干脆:不写。他倒不恼,只发了张照片来——是他窗台上的盆菊,黄得耀眼。附言道:“花都开了,你倒沉得住气。”我笑了笑,没再回。花是花,节是节,我何必要为一时一地,去凑那未必由衷的热闹。
这脾气,说来话长。当年做民生报道记者,带着录音笔,跑过十几年节令新闻。那年国庆,凌晨四点起床,去市政广场采访升旗仪式。人山人海,群情激昂,歌声嘹亮,笑语喧哗。回来汇报,领导说“缺了点深度”,于是添上了一位老人照稿念出来的“感受与决心”,节目才算“完整”。后来每逢佳节,我总像被上紧了发条,穿梭在形式各样的“盛世繁华”里。那时以为,这便是紧跟时代,便是“政治”。如今回头看,那不过是“小政治”——照葫芦画瓢的政治,是节令的附庸,是政策的图解。
文人该懂“大政治”。这几个字,是我离开新闻行当后才慢慢咂摸出味的。所谓大,是格局之大,是心系苍生,而非只盯着节日的红绸绿缎。屈原不写端午,可谁能否认《离骚》里那腔家国血泪?杜甫不咏中秋,可“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呼号,比任何应景的圆月诗都更摧人心肝。他们写的是人,是天地,是亘古不变的悲悯与担当。这才是方向上的掌控。
方向错了,手法再花哨,也是徒劳。我见过太多应节之作,口号垒成山,图解铺成路,读来味同嚼蜡。文人的笔,若是沦为政策的注脚,那笔尖便钝了、锈了,再也扎不进生活的肌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声嘶力竭的赞美里,而在无声的凝视与深沉的感悟中。多些具体,少些空洞;多些血肉,少些骨架——这道理,写文章和做人,原是一致的。
不写,不等于不做。爱国这事,不在纸上,在脚下。我从事二十多年的民生报道,把每一次采访当成对民生的探查,每一篇稿件都当成对时代的如实记录。比之写一百篇辞藻华丽的“伟大与美好”,我更愿意做那沉默的铺路石,让年轻一代踩着走过去。多做贡献,少发议论;多些实在,少点空洞。这比任何文字都更接近“爱国”的本意。
傍晚散步,又路过那家花店。菊还在,开得愈发恣意了。店主是个爽朗的妇人,正往花枝上洒水。她认得我,扬声说:“今年国庆,订菊花的人倒少,都赶着买玫瑰去了。”我笑:“菊好,不赶热闹。”她愣了愣,随即也笑了:“是呢,它开它的,跟谁都不争。”
我忽然想,这菊便是我要的答案。它不因国庆而开,也不因无人问津而败。它立在秋天深处,把一年积攒的光都凝成金黄,不为点缀谁的节日,只为完成自己。文人若能如此,便够了。不迎合,不附和,不违心,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开出最本真的模样。
夜深了。窗外有蝉,在初秋的凉意里做最后的鸣唱。它也不为谁而歌,只为自己那一季的灿烂。我关上窗,坐在灯下,写下这些不合时宜的字。不为应节,只为守住心中那一点不必与人言的清明。
爱国之心,原是一粒种子。有人把它种在喧哗的广场,有人把它种在深夜的书桌。我选择后者——不写,但我在。
落叶,有一首歌
文/梦琳(黑龙江)
一片叶子,在风中打了个旋,悠悠地,落了下来。
它曾是怎样的葱茏苍翠啊。春日里,它从枯瘦的枝头怯怯地探出茸茸的脑袋,像一个初涉人世的婴孩,带着懵懂的欢喜。夏日,它便是那泼天的绿了,在阳光里哗啦啦地唱,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帜,在蝉鸣里招展。那便是它的高光时刻了——整棵树都以它为傲,它衬过最娇艳的花,也荫蔽过最焦躁的心。
可秋风来了,飒飒的,带着不容分说的凛冽。它没有瑟缩,也没有嗟叹那即将逝去的青春。它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或黄昏,松开了一直攥着枝头的手。松开,也是一种勇敢。
它盘旋着,没有伤感,也没有叹息。它知道自己将去向哪里。它将落在地上,落在根的身旁,然后,慢慢地,化作尘泥。那不是死亡,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生长。它要把自己最后的那点能量,还给这棵养它育它的大树,让它来年,再捧出一树繁花。这便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至深含义了。叶子不是花,却有着比花更沉默、更深沉的慈悲。它用最后的养分,去滋养下一个春天——这,是它的奉献。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的一片落叶,退休不褪色,虽然进入到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却依然不肯停下助残扶弱的脚步。告别了事业上的高光时刻,更告别了“双鸭山市劳动模范”“优秀共产党员”“优秀新闻工作者”“龙江好人”“双鸭山好人”等称号,又告别了那一本本烫金的荣誉证书、一篇篇写过人间冷暖的获奖作品,尤其告别了自己生命的葱茏时代,是曾经的苍翠与高光。
退休的钟声敲响了,像那一声声催人的秋意。我们走进了老龄的行列,却没有走向沉寂。放下了记者的笔,却拾起了文学的笔,用诗句去书写晚年的岁月。那诗句里,或许少了些锋芒,却多了些醇厚,像一杯陈年的酒。我们虽然不再奔走于新闻现场,却走进了另一个教室,去为那些“折翼的天使”——航越、广岩、佳汇这样的残疾青年义务授课,走进慈善事业,走进温暖他人、无愧于心的人生诗句。
这,便是“化作春泥”的现代故事了,没有凋零在安逸里,而是把自己的余热,变成了一盏灯,去点亮那些在黑暗里摸索的眼睛。我们用一生的经验、智慧与爱,去滋养那些曾被认为残缺的生命,让他们也能“勇敢飞翔”,也能“实现人生价值”。我们不是在奉献光热,我们本身就是光,就是热。
这是一种多么深刻的传递!生命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你握住了多少,而在于你放下了多少,又给予了什么。叶子离开了枝头,看似是失去,实则是更大的获得——它融入了整棵树的血脉,参与了下一次新生。我们离开了熟悉的岗位,却走向了更广阔的原野。我们让折翼的天使重新拥有了天空,而自己的天空,也因此变得无比辽阔。
风还在吹着,更多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它们铺成了一条金色的路,柔软而温暖。踩在上面,没有叹息,只有一种踏实的、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来自大地深处的、关于轮回与奉献的低声吟唱。
人啊,在时间面前,终会像叶子一样,在某个秋天里凋落。但凋落的方式,却可以有万千种。你可以沉默地腐烂,也可以轰轰烈烈地燃烧,更可以选择,把自己变成一捧无言的春泥。而最高明的凋落,是像夕阳一样——用自己余下的光,去照亮另一族群生命的路。让这个世界,在晚霞褪去之后,还能因为他们曾经的存在,多出几双飞翔的翅膀。
落叶,有一首歌轻轻唱起,这便是生命最壮丽的“凋落”了,以另一种姿态,傲然地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