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文化传媒】 把心安放于字里行间 作者：梁兆秋 主播：鸟语花香
把心安放于字里行间
文/梁兆秋
前几天整理老书柜时，在一本《万首唐人绝句》里夹着一叠烟盒纸，有大刀牌的也有金鐘、火车、金葫芦等五花八门的杂牌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小而模糊，我凑到窗边细看，才认出是十六七岁时写的，里面还有几行小诗：
“举目隔山望西南，屈指离家八十天，在家遥想异地好，离井方知他乡难。”
读着读着，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那年我十七岁，辍学后的第一个春天，在黑龙江海林市海林镇砖厂打工，这林海雪原是我步入社会后从文字缝隙里发出的第一束光，因为儿时看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特别留意英雄杨子荣就埋在海林东山上。那天砖机故障维修，放了一天假，我与几个工友到东山去玩，灵感来了，四下找不到像样的纸，烟盒就是最好的本子——拆开，抚平，内面雪白，足够装下一首短诗：
敢踏风雪路，孤身斗虎狼。
我今怀热血，浩气贯寒荒。
书生意气中透着几分幼稚。从那时起，我与烟盒结下了不解之缘，自己从不抽烟，却常常向工友讨个空烟盒，对方总笑：“又要写诗？”我也笑，不说话，把句子一行一行码在巴掌大的纸片上。记在旧信封上也是常事，把信封拆开翻个面，空白的那面就是一方小小的天地。有时车间主任路过，见我空闲时伏在操作台上写字，探头一看是信封背面，摇摇头走了。他不明白，那些字句对我来说，是砖机轰鸣声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第二年到太原，彼时平板玻璃厂，正在引进浮法玻璃生产线，我们这些伙伴被工厂领导称为河南民工，我们的任务是倒腾库房，或搬运火车隔三岔五甩进厂区的几车皮生产材料，工休之时，工友们围在一起谈天说地，荤素段子此起彼伏，而那个执笔在破纸上写字的少年，几个月下来竟然写满了厚厚的一木箱五颜六色的纸条。那木箱是一位山西的木匠工友专门做好送我的。我曾在木箱顶盖上标注“三晋墨宝”，陪伴我十多年。可惜一九九六年夏季连续半个月的一场大雨把老家土坯房浇塌，当时我正在黑龙江尚志市收购鹅毛鸭毛，等我一路颠簸赶回河南老家，挖出来已面目全非。所有纸章变成了一箱浆糊。
后来南下做汽配生意，白天开车，沿途的山水、客户的温情与冷漠都是我的素材，晚上到旅馆写下来，写完了折好塞进枕头套里，第二天醒来，枕上常常洇着一小块湿痕，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那些年攒了几十捆写了字的信封，压在行李箱底、车座背后，随我从湖南到湖北，从湖北到江西，成了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手机流行那年，我三十多岁了。第一次在QQ空间里写日志，手指笨拙地戳着屏幕，写完一篇，点了发布，竟有几个朋友评论。那天晚上我反复刷新页面，像小时候过年数压岁钱。后来又发现美篇等平台，更是欢喜——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在生活的缝隙里写字。我在车上写，在等客户的间隙写。文字有了安放之处，心也跟着安稳了些。那些年写的《韶山行》《楚天游子》《跨年跨海天涯行》被陌生网友转发，有人在评论区说“看哭了”。我在手机这头沉默许久，觉得隔着千万里，有人能读懂我，那就是对我精神世界最好的安慰。
如今归来，在老家宽大的书桌旁，靠窗，能看见院子里柿子树在微风中摇曳，葡萄架下串串绿紫相间的葡萄垂在半空中，被旭日抹上斑驳的光影。我喝杯温白开，坐下来，摊开新买的笔记本，字终于可以写得从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声，像春蚕食叶。不必再担心烟盒纸不够写，也不再担心旅店小气的老板娘偷偷把灯熄灭，也不用匆匆忙忙在手机上戳字了。一句是一句，一行是一行，写完了，翻回去看，连自己都吃惊——原来那些年在烟盒上、信封上、手机备忘录里种下的苗木，如今都开花了。回家六年来我先后整理创作出《王家庄》《走出神龙湾》两部长篇小说，总字数超过70万，已与番茄平台签约发表，这就是我半生江湖漂泊的缩影。
有时孩子们看我把旧烟盒、旧信封上的字一一誊到新本子上，有的字迹已经模糊，要凑到灯下认半天。孙子孙女笑我考古，我说是寻亲——寻找那个天南地北低头写字的年轻人，告诉他，你的春天我替你留着。
如今我已卸下生活的重担，有了大把时光，来一字一句地用心书写。就在前不久，经陈井泉老师的推荐有幸来到桃李文化村，在这里，不仅能与各位老师交流，还时常有机会聆听贾金桃总裁的授课，这于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充电，突然有了少时做学生的感觉，更激发了我的写作欲望。
我翻开桌上的稿纸，露出昨天写的那行：“半生飘零的字，终于有了家。”我伸手抚平纸角，阳光正好照在字上，每一个字都暖暖的，就像我的心在默默地跳动着。
半生漂泊，叶落归根，抚今追昔，昔不负朝晖，今更当不负夕阳。往后余生，我亦会一如既往地把心安好于字里行间。书写无愧于心的字，无愧于岁月的人生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