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栀子开得格外久。月初还满枝雪团,沉甸甸压弯了细枝,路过时总忍不住踮脚摘一朵别在衣襟。母亲说这花性烈,开得疯,谢得也急,果然几场骤雨过后,晨露里便浮起星星点点的白,扫地时竹簸箕里总盛着半筐残瓣,沾着些湿软的香气。
此刻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院墙。墙头的爬山虎被晚霞浸成深紫色,叶片边缘镶着金边,像谁把碎金撒在了绿绸缎上。我蹲下身拾起那瓣栀子,指尖还能触到残留的绒软,花心的鹅黄早褪成米白,却仍锁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像夏日不肯说尽的秘密。
去年这个时候,外婆总坐在栀子树下择菜。竹篮里盛着带泥的豇豆,她枯瘦的手指掐断豆荚的脆响,混着断续的蝉鸣落进暮色里。“这花谢了,就该腌梅子了。”她抬头时,白发上落着片花瓣,我伸手去拈,却被她用择菜的手拍开:“别碰,沾了人气,明年就不开了。”后来每个傍晚,我都见她把落在竹篮里的花瓣捡出来,摊在窗台上的竹筛里,说是要晒成香包。那些干瘪的白瓣攒了小半袋时,她却突然住了院,竹筛空在窗台上,被秋雨打湿成深褐色。
今年晒花瓣的人换成了我。竹筛依旧搁在老地方,晚霞漫进来时,能看见瓣尖的纹路在光里明明灭灭,像谁在上面写了细小的诗。风穿过回廊时带起一阵簌簌声,晾着的衬衫晃了晃,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展翅的蝶。忽然想起外婆说过,花谢不是死了,是换种模样陪着人。难怪晚风里总飘着若有似无的香,或许是去年的栀子,正借着今年的晚霞回来看看。
天边的云霞渐渐暗了,从熔金变成玫瑰色,又褪成淡紫。远处的烟囱吐出的白烟,在暮色里散成朦胧的纱,把远处的屋顶衬得像浸在水里。小时候总爱追着晚霞跑,以为跑到巷口就能抓住那片最艳的红,却每次都被门槛绊倒在石阶上。外婆会拿着蒲扇追出来,扇柄敲敲我的背:“傻囡,云是留不住的,就像这花,开得再热闹,总要给秋姑娘腾地方。”
石阶缝里还嵌着去年的栀子花瓣,被雨水泡成半透明的黄,像块旧琥珀。我摸出竹筛里的干花瓣,撒了些在缝里。或许明年春天,会有嫩芽从这里钻出来,带着外婆的温度,在晚霞里轻轻摇晃。
暮色越来越浓,檐灯亮起来时,飞蛾绕着光晕打圈。空气里的甜香淡了些,却混进了晚饭的香气——母亲在厨房煎带鱼,滋滋的油响里,她隔着窗喊:“进来吧,露水要下来了。”转身时,看见最后一缕晚霞掠过屋脊,像谁轻轻吻了吻老屋的灰瓦。
竹筛里的花瓣还在等风来。它们会在某个清晨被装进素布袋子,塞进衣柜深处。明年开箱时,春衫上定会沾着今夏的晚霞,和外婆没说完的话。原来离别从不是消失,是像栀子花这样,把自己揉进时光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漫出满室芬芳。
晚风又起,卷起满地碎白。抬头望,星子已缀在靛蓝的天上,像被谁撒了把碎钻。远处传来卖冰棍的自行车铃声,叮当穿过巷口,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它们扑棱棱掠过晚霞最后的余晖,留下几声清啼,像在和这个夏天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