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读贾金桃老师《问春》有感
文 / 佑佑
读贾金桃老师的精品诗歌《问春》,仿佛经历了一场精神的成人礼。这首诗以“问”开始,以“成”而终,在层层递进的叩问中,完成了一次从外求到内证的生命蜕变。掩卷沉思,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华美的辞藻,而是诗中对“向下”与“向上”的深刻洞见。原来,所有的向上生长,都源于向下的深扎。
全诗最震撼的意象,莫过于那一组“倒悬的根须”。诗人写道:“每个问号,都是倒悬的根须,向下生长,触及时光温热的脉搏,在泥土深处,与万千种子轻轻相认。”这是何等的洞见!我们常常把疑问视为悬而未决的困惑,视为需要被消除的不确定,但在诗人笔下,每一个问号都是鲜活的、生长的,它们不是指向虚空,而是向下——向着泥土,向着时光的深处,与万千生命相认。这让我想起哲学家伽达默尔的话:“真正的疑问,是把自己置于开放的状态。”而《问春》告诉我们,这种开放不是悬在半空的茫然,而是扎根大地的深挚。
从“倒悬的根须”到“根须里封存的暗,一片片舒展成光的羽翼”,诗人完成了一个惊人的意象转换:根须不再是黑暗中的隐秘,它成了翅膀的前身。这种转换暗含着深刻的生命哲学——所有的飞翔都需要根,所有的光明都源于对黑暗的穿越。正如诗人所言:“把腐叶、落花、断简、残碑,都酿成向上的流浆。”这让我想起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中的诗句:“我们称为开始的往往是结束,而结束就是开始。”向下不是退缩,而是积蓄;黑暗不是终结,而是孕育。
诗中对“追问”的处理尤为精妙。从“问春——你姗姗而来时”到“问春——星河旋转,可是循着爱的旧轨”,七次追问,层层递进,从物候现象到宇宙秩序,从外在观察到内在探寻。这些追问不是修辞的游戏,而是灵魂的掘进。当诗人问“眼角细痕,可是春风犁过的垄,种下来不及命名的悸动”时,追问已经指向了生命最深处的痕迹;当诗人问“梦中反复擦拭的铜镜,照见的可是此刻真实的自己”时,追问已然触及了存在的本质。而最妙的是,这些追问并不等待答案——答案在追问的过程中已然显现。
读到第八节“我为何总要追问,如春蚕啮食桑叶的边缘”时,我仿佛听到了一个转折的音符。诗人不再向外追问,而是追问追问本身。答案随之而来:“或许答案,就藏在每一缕吐丝里,藏在破茧前夜,那无声的震颤中。”春蚕啮食,是为了吐丝;吐丝,是为了破茧;破茧,是为了成蝶。原来,所有的追问,都是为了最终的蜕变。而蜕变不是消灭疑问,而是让疑问生长成生命本身。
诗的结尾,“我不再问春,因为我已长成了春天”,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中的话:“要耐心对待心中一切尚未解决的事物,要试着去爱问题本身。”里尔克说的是“去爱问题”,而《问春》走得更远——它让我们在爱问题的同时,成为问题的答案。这不是狂妄,而是历经所有追问之后的澄明:当一个人向下深扎到泥土深处,与万千种子相认;向上舒展到无垠星空,与苍穹对话——他便不再外求,不再发问。他自己就是春天的化身,是“向上的力”,是“同时向着两极生长”的生命本身。
这首诗的语言兼具古典的典雅与现代的张力。“朱砂”“胭脂”“宫商”“牵牛织女”等词汇,让人想起唐诗宋词的韵味;而“把根须里封存的暗,一片片舒展成光的羽翼”这样的表达,又有着现代诗的抽象力度。这种古今语汇的糅合,使全诗既有文化底蕴,又不失当代气息。更难得的是,诗中意象的转换自然而不着痕迹——从“根须”到“翅膀”,从“暗”到“光”,从“熔岩”到“枝头的火”,每一个转换都是生命力的跃升,而非修辞的堆砌。
掩卷沉思,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寓言:有人问一位智者,怎样才能让一棵树长得更高?智者回答,给它更深的根。这个寓言朴素而深刻,正如《问春》所揭示的——所有向上的生长,都源于向下的深扎。而诗人最终“长成了春天”,不是因为征服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完成了从追问者到答案本身的蜕变。这种蜕变,或许就是诗歌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不必向外寻找春天,把自己长成春天。
《问春》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它不满足于对春天的描摹或赞美,而是把“春”作为生命本质的隐喻,在层层追问中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成人礼。全诗以问开始,以答结束——但这答案不是给出来的,而是长成的。当追问者成为春天,所有的疑问都有了归宿。
而能够完成这样一部作品,需要怎样的创作功力?从全诗精密的意象编织、层层递进的结构把控,到古典语汇与现代精神的圆融统一,无不彰显着诗人深厚的文学修养与哲学思辨能力。更难得的是,诗中那种“向下愈深,向上愈高”的生命体悟,那种将追问本身化为成长力量的精神洞见,绝非技巧所能抵达。它源于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思考,源于在时间长河中对自我与世界的持续叩问。贾金桃老师以《问春》向我们证明:真正的诗人,不是在书写春天,而是在成为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