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父母也吃不饱。多年后,从母亲的日记中发现,当时父亲已给饿得浮肿,大腿一按一个坑。母亲也贫血,营养不良,头晕眼花,根本写不了东西。她曾指示保姆把家里的一些剩菜装到大瓶里,让我带到学校吃。粮食却从没给过我。
父母和孩子之间被粮票划出的深深界限让我寒心又难忘,起码我们家是这样。在饥饿面前,彼此斤斤计较粮票。保姆仗着有后台,常为索要粮票与我们发生争吵。
月底粮票花光了,饿得实在受不了时,惟一能吃饱的地方就是姑姑家。
姑姑住在长椿街,离我们学校不远。父亲把她弄到北京后,只想让她当个替补保姆,从没积极帮她找工作。后来她在一街道托儿所找了个看小孩的差事。
姑姑从婴儿把我带到4岁,对我有一种亲生儿子般的感情。多年以后,她跟母亲关系恶化,我猜潜意识里也可能因为母亲把我从她怀里抢走。
姑姑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亲的终归是亲的”。她把血缘上的关系看得重于一切,为了孩子她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现在当我饿得到她那蹭饭,面黄肌瘦的姑姑真的从没向我要过半斤粮票!而且都是让我敞开肚皮吃!!
姑姑没有高干购货本,没有母亲那么多的稿费,没有父亲那么高的工资,买不起高价点心。她只有26斤定量,加上姑夫的30斤也才56斤,却容忍我隔长不短地到她那儿尽情猛吃。我是十三四岁的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又老练双杠,肚皮极大,一顿能把他们全家的饭吃个精光。
在饥饿的年代,因为有姑姑在,使我在最饥饿的时候,还有个光明温暖的去处。
姑姑家很穷,家具简陋,碗是粗碗,筷子是大众的竹筷子,厨房里老有股馊菜味儿,远比不上父母家高级、干净、宽敞。但这昏暗的两间小屋,却比父母家对我更有吸引力。饥饿时,人最想要的是吃饱饭,而不是高雅的家具,雪白的瓷碗,精致的筷子。
去姑姑家蹭饭吃,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这渐渐引起姑夫不满。姑夫是商业部传达室看门的,人很老实,本来对姑姑言听计从。可时间长了,对我白吃饭,不交粮票无法忍受,开始和姑姑吵。姑姑总是护着我,说我小,正在长身体。
最后,发生了两笼屉窝头团子的事,姑夫和我彻底翻了脸。
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天气很冷,我饿得发虚。心想晚上只有3两粮食,还不够塞牙缝儿,怎么办呢?又萌生了去姑姑家的念头,虽然觉得自己吃姑姑太狠了,前两天刚去了一次,可还是管不住自己。到姑姑家吃晚饭有两个好处:一可以吃饱,二可以给自己省下3两粮票。
我步行了20分钟来到姑姑家。这时大约5点来钟,姑姑还没下班。她把房子门为我打开,就继续看孩子去了,而姑夫那天值班,不在家。
我一进屋,本能地先到厨房,一眼发现姑姑蒸了两笼屉玉米面团子(有菜馅的窝窝头)。这黑黑的菜窝头,散发出浓浓香味儿,令我馋涎欲滴。心里暗暗祈祷:“姑姑啊,好姑姑,对不起了,我实在饿得不行啊!”毫不犹豫地拿起一个,狼吞虎咽地吃掉吃完一个,饿得更厉害,又吃了第二个。
这两笼屉窝头团子是姑姑一家3口的晚饭,可我却什么也顾不上想,好像快饿死的人见着了吃的,除了吃的本能,其他理性全丧失。至今,那窝头菜团子的样子还记得很清楚:褐色,槐树皮一样粗糙,外表虽难看,却煞好吃。本来就想吃几个,给他们剩一点,可一吃起来就完全控制不住,吃完一个,还想再吃一个,嘴就不能停。好不容易有个吃饱的机会,怎能轻易罢休?很快就消灭了一笼屉。
如同溃破了的堤坝,不可收拾。又开始吃第二笼屉。虽然已经饱了,还要再吃。实在是给饿怕了,什么革命理想,什么方志敏、董存瑞,什么先人后己,全置之脑后。脑子只一个念头多:吃一个就能多维持一段时间不饿,多吃一个就能多活几天。结果不一会儿工夫,第二笼屉菜团子也吃光,足有2斤多全下了肚。
我这才觉得自己很缺德,这是他们老两口和儿子的晚饭呀!
当姑姑下班,回到了家,我望着姑姑那消瘦的脸庞,蜡黄的皮肤,低声说:“姑姑啊,我把笼屉里的窝窝头都给吃了。”
姑姑惊讶地睁大眼:“什么,两笼屉都给吃了?”
“嗯,都给吃了。”
姑姑知道这是真的,一点也没责怪,眨巴眨巴眼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说:“吃就吃了吧,没关系。”又咧开嘴,干巴巴地笑了笑。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要有姑姑这样的母亲该多好哇!能让我彻底吃饱。
姑姑关心地嘱咐:“可别撑坏了啊,少喝点水。听见没有,别撑着。”
我紧紧握着姑姑的手,感激地说:“姑姑,那我就走了,还得上晚自习。”
姑姑与我握着手,一步一步送我到门口。
我像犯罪了一样,生怕碰见姑夫,赶紧开溜,消失在寒冷的黑暗中。
几天后,收到了姑夫的一封措辞激烈的警告信,以前他从没给我写过信。他的字歪七扭八,小学二年级的水平。姑夫身世很苦,解放前是蹬三轮的,解放后才娶了姑姑这个寡妇,学会了写几个字。他严厉指责我为了填饱自己肚子,不顾别人死活。字里行间流露着对我的愤怒:“马清波!你也太不像话了!人应该讲点道德,每人都有自己的定量,每人都不够吃,你这样老到姑姑家白吃,是用别人的血,别人的肉来喂养你自己,非常非常损人利己!你饿,为什么不告诉你父母,让你父母想办法?你饿,我们就不饿了吗?你这是欺软怕硬!今后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告诉你爸爸!”
我看完信后,勃然大怒,琢磨着怎么报复。后来想出了一个狠毒法子:把姑夫的这封信全给撕成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碎块,放在信封里又给他寄回去,一个字没写。有同学曾告诉我最狠的法子是把对方来信给擦了屁股,再放到信封里给寄回去,但我觉得那样太损,没干。
其实姑夫说得全对,我这样干确实损人利已,确实欺软怕硬,但我受不了他那么刻薄的口气。
以后只有姑夫不在家,饿得实在受不了时,我才到姑姑家蹭饭。
姑姑在患难时对我的帮助,永远不会忘记。她那时刚刚40来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瘦的像个骷髅一样,两眼睛陷在两个深深的黑窟窿里,非常吓人。她干瘪的胸脯都没有我鼓;脸上的皱纹,又密又粗;颧骨突起,像两个瘤子。这么个皮包骨头却任凭我伏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吸她的血,补养自己。
我还记得她看见我衣服上有粥嘎巴时,会顺手用舌头舔舔自己手指头,沾点唾沫把那粥嘎巴擦掉。
困难时期,姑姑比母亲更像我的母亲,对孩子更有牺牲精神。在最饿的时候,她等于把自己嘴里的窝窝头掏出来让我吃。多年后,在我和父亲的矛盾中,她虽然站在了父亲的一方,与我疏远。但我对她的养育之情,救命之恩,却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