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散文坊*作家梦琳
兄弟祝寿(小说)
作者/梦琳(黑龙江)
堂屋里,父亲站在凳子上贴寿字,八十大寿,得自己贴。
红纸展开,“寿”字端端正正。他下来时晃了晃,老三赵云澜在边上扶着,没吭声。
老大赵云飞的车停在院门口。黑色的奥迪,擦得锃亮,下来时手里拎着两瓶酒,没看牌子,光瓶子就沉甸甸的。他进门喊了声爸,嗓门还是那样,亮堂,带着局长的余韵。
父亲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瘦了,眼窝子深了。
老二赵云翔是后到的,开一辆商务车,拉下来一堆礼盒,包装花里胡哨,印着自家公司的logo。他媳妇跟在后面,拎着几件羊毛衫,说爸,试试合不合身。
老三媳妇在灶台上忙,油烟呛出来,赵云澜进去帮忙端菜。他穿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袖口磨得发白,洗得干净。
酒过三巡,父亲放下筷子。
“老大,你的事我听说了。”
赵云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酒在杯子里晃,没洒出来。
“辞职报告批了,”他说,“三个月了。”
没人接话。老二夹了一筷子菜,嚼着,眼睛看别处。
老大自己喝了那杯酒。他想起那天局里的会,他拍着桌子说要上那个项目,副局递过来一份材料,他推开没看。后来材料上的数字成了处分决定上的证据,他没贪一分钱,但项目亏了三个亿。
“我是清白的。”他说过这句话。纪委的人也点头,说知道。
清白有什么用。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签完才发现,笔帽没摘。
老二把话岔开,说起自己的厂子。说今年换了新设备,产能翻了一番,订单排到年底。正说着,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按掉。又响,又按掉。
“接。”父亲说。
他起身到院子里。隔着一层玻璃,能看见他对着电话点头哈腰,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字——“正在整改”“马上处理”“您通融通融”。
老三低着头扒拉饭。
父亲看着他:“云澜,你呢?”
“挺好的。”他说,“跑得多挣得多,上个月评了个优秀骑手。”
他没提那个孩子。那个他送了半年外卖的城中村,单亲家庭,女孩,成绩年级前三。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三百块,塞给她奶奶,说是一对一的助学补助。也没说自己被评上市里的道德模范,下周三去领奖,要穿正装。他没有正装。
“你那车,”父亲说,“该换了。”
“能骑。”
老大给他倒酒,他摆摆手说不喝,待会儿还得送晚高峰那一趟。
窗外头开始暗了。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斜进来,落在水泥地上。
老大忽然开口:“那年爸六十大寿,我记得咱仨都还小。老二刚学会骑车,老三还尿炕。”
老二笑了一声:“你那时候说要当官,当最大的官。”
“我说过这话?”
“说了。妈还骂你,说当官没出息,不如学个手艺。”
老大不笑了。他看着杯子里的酒,酒面平着,映着灯泡的光。
“妈说得对。”他说。
没人接话。
院子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碎红纸飘进来几片。老三起身去关门,门合上的时候,风把一张红纸吹到桌腿边上。他弯腰捡起来,纸上有半个“福”字。
“爸,”老二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我厂里有点事,得先走。”
父亲点点头。他媳妇跟在后头,羊毛衫没拆封,落在椅子上。
老大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两辆车发动的声音,一前一后,远了。
老三收拾碗筷。父亲坐在原处,看着桌上的菜,没动。
“你妈走那年,”他说,“也是冬天。”
老三“嗯”一声,手里不停。
“她临走时候说,三个儿子,最不放心的是你。”
老三停了一下。
“我说你憨,她说不憨,是善。”
老三把碗摞起来,摞得高高的,稳稳当当。
“爸,我走了,晚高峰要到了。”
父亲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寿字贴得有点歪,等我回来给您正正。”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
父亲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看。老三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车尾的保温箱贴着平台logo,红底白字,在暮色里晃了晃,拐过巷口,不见了。
他回身,看见桌上老二留下的礼盒,老大带来的酒,椅子背上那件没拆封的羊毛衫。
还有桌腿边那张半个“福”字的红纸。
他没捡,叹了一口气,眸子里闪过一点晶莹。
春分:双鸭山的苏醒(散文)
文/梦琳(黑龙江)
我是被一声清脆的冰裂惊醒的。那不是破碎,而是一声悠长的叹息——是憋闷了一冬的江河,终于舒展开筋骨的声音。我起身走向旷野,脚下是三江平原的冻土,它在晨光中变得松软,像一个沉睡的老人,在梦境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春分。在双鸭山,春天不是喧闹的闯入者,而是蹑手蹑脚,从每一道冰缝里,悄悄探进头来的。你看那向阳坡上的残雪,正一点点交出最后的洁白,化作无数细小的溪流,渗入黝黑的土地。那融雪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大地在用最微小的音节,练习一首关于复苏的小调。空气里的寒气还在,却已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刀割般的锋利,它变得潮润,带着泥土翻身苏醒时呼出的、微甜的腥气。这“春寒料峭”,是春天给的第一个吻,冷峻,却饱含深情。
我的心,便跟着这融雪,一起化成了一汪水,开始憧憬那不久之后的花红柳绿。我仿佛看见了,安邦河畔的柳树,正把鹅黄的希望一粒粒绣上枝条;我仿佛闻到了,山坡上达子香,迫不及待地要燃烧起粉紫色的云霞。这些还未到来的绚烂,此刻都装在料峭的风里,装在那一声声滴答的融雪声里,成了比现实更真的梦。
脚步不自觉地被一阵喧哗牵引,那是早市。春分的市场,是另一种形式的解冻。摊主们的吆喝声,买主的讨价还价声,冻白菜与铁皮秤碰撞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暖烘烘的声浪。卖豆腐的大姐,手在凉水里浸得通红,脸上的笑却像刚出锅的豆腐脑一样,氤氲着白气。一位老农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捆很小很嫩的婆婆丁,他说:“这时候的婆婆丁,最嫩,最有春天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这市场里流动的,不光是货物,更是憋闷了一冬的人气,是人们积攒了一冬的、要拿出来晾晒一番的盼头。那餐馆里飘出的炝锅的葱花香气,更是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它用一种最直白的、热辣辣的语言告诉你,日子,就要这么红红火火地过起来。
目光越过城区,投向远山,那里有矿山的身影。矿井的卷扬机开始轰隆隆地响,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载满“乌金”的矿车从地层深处攀爬上来,矿工们的脸被煤灰染黑,只有一笑,才露出一口白牙,那白牙上,也跳跃着阳光。我总觉得,那黝黑的煤,是另一种形式的“种子”。它们在地下沉睡了千万年,此刻被一双双粗糙的大手唤醒,被运往远方,去点亮灯,去温暖家,去驱动工厂。这是双鸭山最深沉、最质朴的奉献,是把地底的太阳,挖出来,送到人间。
而更广阔的田野上,备春耕已全面展开。农人们开着三轮车,突突地驶向田里,车斗里载满化肥和种子。那是比金子还珍贵的希望。他们弯下腰,抓起一把潮湿的黑土,在掌心用力一攥,然后松开手,仔细端详那土块碎裂的程度。这个动作,他们做了几辈子,土地不说话,但所有关于丰欠的秘密,都在这一攥拳、一松手之间。这不仅仅是耕种,这是一种古老的契约,是人向土地许下的庄重诺言。
我走回城区,经过一处社区广场,看见一群身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正在清理冬日留下的枯枝败叶。他们大多是退休的老人,也有放假的学生。风还硬,他们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但手里的活儿不停。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直起腰,用袖子擦擦汗,看着逐渐清爽的绿地,笑着说:“收拾干净,看着敞亮,心里也就敞亮了。”那一抹抹流动的红色,在尚显萧瑟的街景里,格外醒目。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暖流,用看似微小的行动,疏通着生活的脉络,默默无闻,却砥砺前行。
是啊,双鸭山还有很多困难和不如意,就像这早春,虽有阳光,但风里还夹着冬的余韵。资源转型的阵痛,如同这残雪,尚未完全消融。可你看,冰雪既然已经开始消融,那么花红柳绿的日子还会远吗?市场的喧哗,餐饮的红火,矿山的忙碌,田野的耕耘,还有那一抹抹跃动的志愿红……这些,都是双鸭山人用自己的双手,一针一线,一镐一锄,从这料峭春寒里,亲手绣出的希望。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任春分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敷在脸上。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听见了春天最深情的宣告:只要心中的希望不冻僵,每一个冬天,都将被逾越;每一个春天,都将从我们的手中,被坚定地、灿烂地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