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我便出门了。沿着大街小巷慢慢地跑,说是跑,其实更近于走——我的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往两边瞟,在那些摆出来的菜摊子上逡巡。我在找五月慢。
城里卖菜的人多,卖白菜的也多。四月慢是早一些的,青青的,嫩嫩的,却也平常;普通上海青更不必说,一年四季都有,绿得有些呆板;早春白菜和早春油白菜,名字里都带着个“早”字,性子急,匆匆地就抽了薹,开了花。唯独五月慢,偏偏慢慢地长,把个春天都慢过去了,等到别的白菜都老了,它才肥肥硕硕地登场,青翠油亮的,叶子厚墩墩的,一掐就能掐出水来似的。
我跑过小区门口,散集市上有人在叫卖,问一声,要四元一斤。我摇摇头,继续往徐家湾那边去。那里的步行街菜市场要偏僻些,摊位也多,但我知道,有个老人在那里。
果然,他还在。八十来岁的人了,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筐白菜。那白菜真是好看,绿得发黑,叶面上像涂了一层蜡,亮晶晶的。
老人见我看,便笑了:“我这白菜,可嫩呢,差不多叫‘玻璃脆’。”他随手掰下一小块叶帮子,送到嘴边一咬,“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响。“真正的五月慢,全城最迟最嫩的。过了今天,就没有了。要吃,等明年春天吧。”
思绪不觉飘回故乡,早春的晨雾白茫茫一片,氤氲在田垄与山冈之间,似轻纱笼罩。母亲种下的五月慢,在晨曦中舒展叶片,露珠缀在叶尖,折射出晶莹微光,油亮翠绿,宛如温润翠玉。那时的春风,带着泥土与青菜的清香,漫过心田,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
我蹲下来,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满是皱纹,皱得像是风干的橘子皮,可是眼睛亮,亮得像是田埂上的晨露。我忽然想起老家来了。
在老屋时,也是这样的早春时节,田野里白茫茫的雾,氤氤氲氲的,把远处的山冈都罩得朦朦胧胧。母亲天不亮就起来了,蹲在菜地里间苗。她种的那些五月慢,一棵一棵排得整整齐齐,叶子上挂着露水,在晨曦里闪着光,翠翠嫩嫩的,油亮得发黑。
那时节,菜园子里的活儿是永远做不完的——翻地,施肥,浇水,捉虫。母亲的手总是粗糙的,裂着口子,可她侍弄那些白菜,却像侍弄孩子一样细心。她说,五月慢性子慢,急不得,水要慢慢地浇,肥要慢慢地施,它才能长出那股子脆嫩劲儿来。
我买了两斤,老人只收两块钱。拎着菜往回走,晨雾渐渐散了,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我想,人生大概也该是这样的罢——不必急着抽薹,不必急着开花,慢慢地长,稳稳地长,把根扎得深深的,把叶子长得厚厚的。等到该登场的时候,自然就肥了,嫩了,脆了。哪怕是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哪怕是在春天的尾巴上,也要绿得发黑,绿得发亮。
是啊,五月慢不争不抢,不与百花争艳,不与群芳斗妍,在春日的角落默默生长,以旺盛的生命力舒展芳华。
人生亦当如此,不必急于锋芒毕露,不必执着于喧嚣争逐,如五月慢一般,沉下心积攒力量,守一份从容淡然,在平凡岁月里,静静绽放属于自己的美好,让寻常光景,也能满溢清芬与温柔。
晚上,我炒了一盘五月慢。油锅里一翻,满屋子都是清香。挟一箸送进嘴里,果然脆生生的,满口生津。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老人的话来——“过了今天,就没有了。”
是啊,有些东西,错过了,就要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