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床早被晒得温热,祖母铺上新浆的粗布床单,浆洗后的棉布带着阳光的淡香,和薄荷味缠在一起,像浸了凉茶水的棉线。她总爱在床角摆个粗陶碗,盛着刚摘的薄荷叶,说是夜里驱蚊。其实蚊子哪里怕这个,它们只是在香风里飞得慢了些,翅膀振出的嗡嗡声都变得黏糊糊的,像是被薄荷糖粘住了翅膀。
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来的时候,祖父会搬张竹凳坐在薄荷丛边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着,混着薄荷的清气,在他花白的胡须间浮荡。他说薄荷是 “月下草”,月亮越亮长得越疯,不信你看砖缝里那些窜出来的细茎,准是趁着夜色往月亮的方向爬。我仰头看天,银河像泼翻的牛奶,星星落进祖父的烟锅里,变成了更亮的火星。
祖母开始用薄荷煮水。陶罐坐在煤炉上咕嘟作响,水汽裹着浓烈的香气漫出来,呛得我直缩脖子。她却笑得皱纹里都盛着月光:“等凉透了兑蜂蜜,比城里卖的汽水解暑。” 我趴在炉边看她搅水,薄荷叶在沸水里翻卷,像一群青绿色的小鱼,把整个厨房都搅成了清凉的湖。
后半夜总要起风。竹床被吹得咯吱响,薄荷香也跟着晃荡,一会儿飘到东墙的丝瓜架,一会儿缠上西窗的爬壁虎。祖母的蒲扇摇得慢了,鼾声混着蝉鸣,像老旧的座钟在走。我偷偷摸下床,摘了片最大的薄荷叶,想夹进课本里做书签。叶片上的露水沾在指尖,凉得像冰,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像天空不小心掉下来的星子。
不知过了多久,露水把竹床打湿了边角。我被冻醒时,发现自己盖着祖母的蓝布衫,衣襟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更浓的薄荷味。砖缝里的薄荷还在使劲长,最顶端的嫩芽已经快够到竹床的栏杆,叶片上的绒毛在月光里闪着银亮的光,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天快亮时,露水凝成了霜似的白。祖父已经在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惊飞了丝瓜架上的麻雀。薄荷丛上的露水坠得更低了,有几颗顺着叶片的脉络滚下来,正好落在我昨晚滴的水渍上,晕开更大的圆。祖母把凉透的薄荷水倒进玻璃瓶,蜂蜜在水底慢慢化开,像一块黄玉在绿水里游。
后来老宅拆了,推土机碾过天井时,我捡了片被碾碎的薄荷叶,夹在日记本里。许多年后的夏夜,空调风里飘着干燥的凉意,我翻开那本日记,干枯的叶片早已褪成浅绿,却仍有微弱的香气钻出来。那香气穿过泛黄的纸页,突然在台灯下涨成一片清凉的海 —— 竹床的咯吱声、祖父的烟袋锅、祖母蓝布衫的皂角香,都在这片海里慢慢浮了上来,像被月光泡得发胀的船。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柜里的冰镇汽水冒着白气。我买了瓶薄荷味的,拧开瓶盖时,气泡炸开的声音里,好像又听见祖母说:“傻囡,露水要留着润叶呢。” 抬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很淡,但我知道,有颗星正落在某个天井的砖缝里,陪着一丛薄荷,慢慢等一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