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瓶.张国政(爱国军旅文坛),11月繁星筑梦计划,VV,老钓翁与小鹭鸟的情缘

有些故事，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2019年8月，我在丹东瑷河垂钓时，用手机随手拍下了几张照片。一晃几年过去，那天偶然翻开相册，照片还在，可那一刻的风、那一刻的水、那一刻翅膀掠过掌心的温度，竟像被谁从记忆深处一把捞起，湿淋淋地搁在了眼前。我放下手机，半晌没动。那不是几张普通的照片，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段往事，一段人与一只小鸟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却再也忘不掉的情缘。

那天傍晚，我和钓友驱车二十多公里，到瑷河上游一个叫韭菜园子的地方夜钓。夏夜的水边本该是惬意的，可刚过八点，天忽然翻了脸。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像有千军万马在云层里奔走，紧接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雨大得不像雨，倒像是谁端着盆从头顶直接往下泼。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整条河面照得通红，帐篷被狂风撕扯得哗哗作响，雨水顺着河岸灌进来，铺盖卷儿眨眼间泡了汤。我们只好抱着被子跑出来，钻进车里，听着车顶被雨点砸得咚咚响，熬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们重新整理钓具，想趁着清晨鱼口好再试几竿。

我在钓位上刚坐下，鱼漂还没动，目光便漫无目的地往河面上扫了一圈——就在前方二十米开外，恍惚有个黑影在水面上一蠕一蠕地动。我眯起眼仔细一瞧，心里“咯噔”一下：是只小鸟。它扑腾了几下翅膀，又不动了，身子底下隐约是一排渔网的浮漂。它被网缠住了。如果不救，用不了多久，这条小生命就会在挣扎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沉入水底。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也在看我——隔着二十米水面，我分明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无助。我犹豫了一下：钓鱼讲究的是静，下水一折腾，窝子肯定散了。可那犹豫只持续了几秒。我想，鱼可以明天再钓，它若没了，就真没了。我抄起手边最长的那根六米五手竿，探着身子往那边搭了几次，够不着。又翻出一把海竿，挂上串钩，铆足劲抛了出去。第一竿偏了，第二竿擦了边，第三竿终于搭住了渔网。我心里一喜，开始慢慢摇轮，连人带线地往回拽。网和小鸟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提越高——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六号粗的鱼线，断了。原来渔民下网时在两端坠了重物，鱼线再粗也扛不住这么硬拽。没别的办法了，只能下水。我把抄网柄调到最长，脱了鞋和外衣，赤脚踩进河泥里，一步一试地往深处走。五米开外，水已经没到胸口。我稳住身子，伸长了抄网，先轻轻搭住渔网，把它拉到面前，再一点一点把缠在小鸟身上的网丝解开，生怕手上没轻没重，再伤它一回。说来也怪，那小鸟像是知道我在救它，一动不动地配合着，偶尔轻轻叫一声，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像根小针扎在人心尖上。解完网，我把它捧进抄网，慢慢蹚回岸边。

上了岸，大伙儿围过来一看——是一只刚出窝不久的小鹭鸟，身上还带着绒毛，估摸着是头一回下水觅食就遭了难。好在伤得不重，只是膀根处被渔网勒出几道红印子。可它瘦得让人心疼，胸脯上几乎摸不着肉，身子软塌塌的，连站都站不稳。我拿出随身带的药帖，给它把伤口处理了一下。钓友们也围过来，把刚钓上来的小鱼一条条递到它嘴边。它大概饿急了，手指长的小鱼，一口一条，连吞了五六条，吃完还仰着脖子看人，那眼神从凄惶变成了亮堂堂的。吃饱了，精神头也上来了。我把它放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它却不走，扑扇着半大的翅膀，在我们几个钓友之间来回溜达。有人扔条小鱼，它颠颠地跑过去叼起来；有人扔只小虾，它也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了。玩到兴头上，还仰起脖子叫两声，声音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倒把几个半天没开竿的钓友给逗乐了。

就这么着，它跟了我们一整天。傍晚收竿时，它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把它捧到河边那片灌木丛前，轻轻放下。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才一矮身钻进了树丛。我们收了东西往回走，谁也没多说什么。

半个月后，我们又去瑷河边的小韭菜园子钓鱼。刚支好竿子，一只白鹭就从远处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身旁。我试探着“嘬嘬”招呼了两声，它歪头看了看我，竟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矮身子，靠在了我腿边。我摘了条小鱼扔过去，它一口接了，吃完还用嘴来啄我的鱼护，急得直往里探头。钓友们都看傻了，有人小声问：“这……是上回那只？”我没吭声，可心里已经认定了——是它。

它的伤好了，个子也蹿了一截，可看人的眼神还是那个样，亮堂堂的，带着一点赖兮兮的亲热。它就那么陪了我们一下午，有时候蹲在钓箱上，有时候踱到水边，看见谁摘了鱼就凑过去等着。夕阳西下时，它拍拍翅膀飞走了，不紧不慢的，像是跟我们打了个招呼：明天还来。

我望着它越飞越远的白影子，忽然觉得，人和这天地万物之间，其实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善意。你伸手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它记得。它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掌心的温度。所谓和谐，大概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不过是你救它一命，它陪你一程。

老战友王长海听说这事儿后，写了一首小诗送我。我借它来收个尾吧——

文创:张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