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李天昱主播团同题诵读 *
抓一把八月的风 || 贾金桃著
2026-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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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李天昱主播团
抓一把八月的风
文/贾金桃
我摊开手掌，
在黄昏倾斜的坡地，
抓一把八月的风。
它绕过垂首的稻穗，
穿过渐次亮起的灯，
一路跌跌撞撞，
才落进我的掌心。
可摊开时，
风已从指缝间漏下，
碎成萤火，碎成凉，
碎成拢不圆的叹息。
我立在稻田与苍穹之间，
风穿过脊背，
像穿过空荡的长廊。
它记得每颗谷粒坠落的重量；
记得蜻蜓翅尖悬而未落的雨；
记得稻草人斜披的旧蓑衣里，
藏着一窝刚破壳的鸟鸣；
记得田埂尽头歪斜的路碑上，
被夕阳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村名。
记得某扇木窗里，
有人把信笺折了又折，
折成纸船，放进月光的河。
抓一把风，
像攥紧流逝的光阴。
指缝太宽，
握不住完整的形状——
握住时是满的，
松开时，
却轻得像一句未说完的话。
只有掌纹记得那触感，
像河床记得每一场匆匆流过的水，
只剩微凉的擦痕，
在掌心缓慢生长——
长出山脊，长出海岸，
长出比海岸更远的河流，
长出比河流更久的故乡，
长出我始终未能命名的远方。
风里有去年蝉蜕的空壳，
像褪了色的诺言。
那八月的诺言里，
有柿子青涩的呼吸，
有枣花坠地时细碎的声响，
有祖母坐在门槛上数谷粒，
数着数着，天就暗了。
有放学归来的少年，
把书包甩过篱笆，
甩出一串半生不熟的口哨。
我侧耳倾听，
听见无数个八月在风里重叠，
叠成一张透明的底片——
仿佛看见所有经过的背影，
却什么也没留住。
我只看见了风……
抓一把风，从河面掬起，
水纹在掌中荡漾。
那是鱼群游过的暗痕，
是月碎又重圆的幻影，
是桨声划过又弥合的旧伤，
是水草深处轻轻颤动的卵，
怀着一个未醒的夏天。
是岸边的洗衣石上，
棒槌声早已沉入水底，
只剩青苔，
一寸一寸爬上石头的记忆。
风穿过芦苇，
带走白头的低语，
空留一截心茎，
安放我在二十岁时写的歌谣——
《你和那个秋天一起走了》
你曾在八月的风里转身，
背影像一堵行走的墙。
衣角扬起，停在风里——
像一面旗在告别时，
忘了该怎么落下，
那一瞬间的迟缓，
比整个秋天都漫长。
我伸手，抓不到任何过往，
只触到风的轮廓——
是远的，淡的，
是刚刚还温热，
忽然就空了的怀抱。
只听见风在说：
八月太满，装不下曾经的诺言。
抓一把八月的风，
像攥住一个名字——
那名字曾在心间滚烫，
如今冷却成半枚琥珀。
它在五指间游移，
如改道的河川，
冲散了芦苇的倒影，
冲刷河床深处，
淤积的往事与沙砾。
风从指缝溢出，
像游鱼穿过水草，
带着水银的凉，
和一种不肯定格的倔强。
摊开再看，
只剩掌纹里浅浅的盐渍——
是汗，是泪，
还是时光析出的白？
风在檐角打结，
缠住往日的叹息与蝉声。
立于八月的门槛，
我想抓住风。
有时握满温存，
像握住母亲晾衣绳上，
鼓满南风的床单；
有时只剩空无，
像握住井水中的月亮；
有时什么也握不住，
只听见远山的回响。
风穿过骨骼，
留下空旷的共鸣，
那声音低低地说：
放手吧，放手亦是拥有。
我终于松开手，
让八月的风归返原处。
也许明年此时，
它会捎来我曾握不住的一切。
我立在八月的尽头，
掌心空着，
却感到微微的重量。
那是风离去时，
留下的轮廓——
一个抓握的姿势，
在时间里缓缓凝固，
像陶匠的手印，
留在未烧制的坯上。
忽然明白，
不是我在抓风，
是八月的风穿过了我的一生，
穿过少年时折柳的指节，
穿过青年时翻书的指腹，
把每一个未落定的答案，
吹成屋檐下的燕巢，
吹成井沿上的青痕，
吹成可以栖身的归宿。
风在血脉里拐弯，
绕过那些
未寄出的信、未牵住的手、
未说出口的告别，
最终停在我湿润的眼底，
化作一粒待萌的种子。
我站在八月枝头，
松开手掌——
风从未离去，
它只是把自己交给了我，
让我替它，
走过深秋而不悲，
走进严冬而不惧。
让我在雪地里，
仍能摸到它的体温，
在枯枝上，
仍能认出它的形状。
每当黄昏降临，
我都会摊开手掌，
让那阵风从掌纹里溢出，
轻轻吹向生生不息的黎明——
它会吹出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八月。
往后每一次起风，
都是未来的我在向此刻回望。
我终于懂得：
那逝去的，已长成骨骼；
那将来的，
正从掌心空旷处，悄然生发。
风在血脉里折返，
绕过我走过的
每一座桥、每一道弯，
绕过我曾经流泪的渡口，
在每一个拐角长出新的年轮。
我不再抓八月的风——
它是澄明，是释怀，
是另一个如风的自己，
是茫茫岁月里，
一阕吟不尽、唱不完的大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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