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安放于故乡的麦田
文/刘旺林
人这一生,走遍万水千山,看尽世间风物,最终懂得:最踏实的归宿,从来都不是城市里的灯红酒绿,而是故乡那片默默生长的土地。我的故乡,静卧在长江以北,江汉平原北部的浅丘之间。这里既无平原旷野的坦荡无垠,也无深山群峰的雄奇险峻,只有连绵舒缓的岗地、蜿蜒错落的田垄和岁岁生长、年年成熟的麦田。这片温润乡土,静静安放着我一生的乡愁,也沉淀着我最纯粹的初心。
江汉平原北部的丘陵,是一方养人的水土。层层缓坡连绵起伏,土质肥厚、温润透气,旱不涸、涝不积,得天独厚的气候,最适宜小麦扎根生长。春有细雨滋养,夏有暖风催熟,一季季光阴更迭,一片片麦田便顺着岗地铺展开来,青绿成海,金浪连天,成为故乡四季不变的底色,也成为我心底最安稳的精神原乡。
故乡的光阴,始终循着麦田的节律缓缓流转。每至深秋,晚稻收尽,田野褪去秋黄,大地归于沉静。乡人们趁着徐徐秋风,翻耕田地、播撒麦种。细碎的麦籽沉入松软土层,在萧瑟秋冬里悄然蛰伏,默默扎根、蓄力生长。丘陵田块高低错落,田垄顺着山势曲折延伸,宛如大地舒展的纹路,藏着质朴深沉的生机。纵使寒冬霜雪遍野、万物凋零,青青麦苗依然顶霜而立、迎风向上,在清冷的冬日里,留存一抹生生不息的绿意,守望来年的丰收与希望。
大雪一过,冰雪消融,春风拂岗,春雨润物,故乡的麦田便迎来最温柔动人的时节。几场细雨过后,麦苗节节拔萃、抽穗扬花,清亮的绿意顺着连绵丘陵层层铺展。登高远望,千畴青翠层层叠叠,春风过处,麦浪起伏、簌簌有声,那是大地最温柔的低语,是乡野最纯净的天籁。蜿蜒的田间小路穿梭垄间,路边青草葳蕤、野花点缀,泥土的清新混着麦苗的淡香扑面而来,澄澈干净、沁入心脾。年少的我,总爱独行田埂,看流云漫过山野,听清风拂过麦浪,所有年少的懵懂与心事,都被这片青绿温柔包容、轻轻安放。
时序入夏,暖风灼灼,麦田迎来一年之中最盛大的成熟。青青麦色渐渐褪去,饱满的麦穗染遍鎏金,连绵丘陵之上,万顷麦浪金波荡漾。晴日朗照四野,麦穗沉沉低垂,麦香浓郁绵长。风过田畴,金光流动、层层翻涌,满目皆是成熟的厚重、丰收的坦荡。褪去春日的温婉轻柔,夏日的麦田,多了土地馈赠的踏实,多了耕耘终成的安然,这是岁月的回馈,也是世代农民守望的期盼。
记忆深处的故乡夏天,满是麦收时节的质朴烟火。天色微明,乡人便奔赴田间,躬身收割、捆穗脱粒、装袋归仓。汗水浸透衣衫,麦芒沾染指尖,日复一日的躬身劳作,是乡野最朴素的生活模样。不喧嚣、不张扬,唯有脚踏实地的耕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片起伏的丘陵麦田,滋养了一代代敦厚坚韧的故乡人,也从小教会我,踏实耕耘、沉静生长,便是人生最好的姿态。
就在十八岁那年,我告别了故土,奔赴喧嚣的江城。每天穿梭于车水马龙,奔走于烟火红尘,看过万千繁华,历经世事浮沉。随后辗转了几座城市,都市的节奏仓促奔忙,人心常在浮躁中辗转不安,纵使满目璀璨,却时常心生茫然、无所适从。行遍山河万里,终是幡然醒悟:世间所有热闹繁华,都抵不过故乡麦田的一寸清宁、一份安然。
城市的风,急促凛冽,吹乱人心、催人浮躁;故乡麦田的风,温柔绵长,抚慰疲惫、安定心神。都市的灯火万般璀璨,终究照不亮漂泊的心境;故乡田野的日月清风,朴素无声,却能安顿所有困顿与彷徨。
我的根,永远深扎在江汉平原北部这片丘陵沃土、这片岁岁长青的麦田里。麦田四季轮回、枯荣有序,藏着最朴素的人生哲理:默默扎根,方能从容生长;沉心积淀,终得岁月丰盈。这片土地赋予我的踏实、坚韧与从容,是我行走世间最珍贵的行囊,风雨为伴,初心为灯,伴我一路笃定前行。
人到半生,方才懂得,世间最好的心安,便是归处有故乡。奔波半生,历经浮沉,最想回望的,永远是故乡那熟稔的田野。故乡的麦田,岁岁枯荣、生生不息,沉静包容、温柔笃定。它始终以最质朴的姿态,守住我的来路,温暖我的归途。
余生漫漫,山河路远,无论身在何方、去往何处,我始终眷恋这片丘陵麦田、感念这方故土温情。把心安放于故乡的麦田,便不惧世事纷繁、不畏前路风霜。眼底有山河辽阔,心底有故土温热,岁岁安然,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