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香销四十年》
我小时候,其实不爱听戏。总觉得戏曲唱起来慢,拖着长长的腔,“咿咿呀呀”的,一句唱词半天还没唱完。我是个急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老家六安有一种地方戏,叫庐剧。《休丁香》《讨学钱》《小辞店》,都是乡亲们耳熟能详的戏。农村里很多人都会哼上几句,尤其是我的几个表哥表姐,一张口就是一段,唱得有板有眼。他们唱,我听,他们笑,我跟着笑,至于唱的是什么,却并不真正懂。我虽然不喜欢看戏,却喜欢凑热闹,谁家办红白喜事,请来戏班子,我总要跟着大人去看。那时候的戏,一唱就是三天三夜,没有音响,没有专业灯光,演员全凭一副嗓子,台上点着汽灯,亮得晃眼,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遇到悲剧戏,当地人还讲究“还魂”。小时候的我哪里懂,只觉得神秘,又有一点敬畏。
来到广州以后,我和戏曲又有了一次偶然的相遇。
2015年,第27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在广州举办,我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带着相机去了。那是我第一次比较认真地坐下来“看戏”。戏词并不能全听懂,可看着看着,竟也不觉得隔膜了。一个眼神,一个转身,一声长叹,一段唱腔,慢慢就把人的情绪带了进去。原来,戏曲我们已经不太熟悉的方式,讲着人世间那些我们一直熟悉的故事。
到了2017年,第28届梅花奖再次在广州举办。这一次,我几乎一场都没有落下。我带着相机,看戏,也拍戏。慢慢地,我发现自己喜欢上的,已经不只是唱腔。我开始注意舞台上的灯光,演员的身段,脸上的妆容,身上的服饰,还有那些看似简单、实则极有讲究的舞台调度。戏曲于我,从“听不懂”,变成了“看得进去”;从一个小时候觉得遥远的东西,变成了生命里值得慢慢品味的一种艺术。
今晚,又有幸坐进剧场,看粤剧《梦断香销四十年》。
这出戏取材于南宋陆游与唐琬的爱情悲剧,是粤剧艺术大师罗家宝的首本戏,也是粤剧“虾腔”流派的代表作,自1985年首演以来,已在舞台上走过了四十年。四十年,这个数字让我有些感慨。戏有它的岁月,人也有自己的岁月。陆游与唐琬的爱情,最终没有抵挡住命运的安排。“再进沈园”“鸾凤分飞”,唱的是一段爱情悲剧,可我们今天坐在剧场里听到的,何尝只是爱情?那里面有无奈,有遗憾,有人生无法改变的选择,也有一个人面对岁月时,对往事久久不能放下的深情。一出戏能够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大概不是因为它把故事讲得多么复杂,而是因为它讲中了人心。
今晚的演出,又让我看到另一种意义上的“传承”。以陈冠卿的经典作品为根,以原版经典唱段为魂,保留“虾腔”的韵味,同时融入诗词、古琴、剑舞和影视化叙事,让传统戏曲拥有今天的审美表达。传统不是把过去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供人瞻仰,真正的传承,是既守住根,又让它继续生长,就像一棵老树,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越有可能伸向新的天空。
当晚的舞台上,有香港粤剧表演艺术家罗家英,有“虾腔”传人李江崊,也有朱女、古琴名家梁基永以及广州粤剧院的青年演员。老一辈的艺术经验,与年轻人的生命力,在同一个舞台上相遇。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想起老家那盏贼亮的汽灯,想起黑压压的人群,想起戏台上那些听不懂的唱腔,也想起表哥表姐们唱戏时得意的模样。原来,有些东西,我们年轻的时候并不懂得欣赏,不是它不好,而是那时候的我们,还没有走到能够理解它的年龄。
人年轻的时候喜欢快,电影要快,音乐要快,做事情要快,恨不得所有答案马上就能得到。可是人走到一定年纪,才慢慢知道,真正值得的东西,往往都不能快。一杯茶要慢慢喝,一首曲子要慢慢听,一段感情要慢慢懂,一段人生更要慢慢走。戏曲也是如此,它不急着讨好你,它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节奏,等着你有一天愿意停下来。
小时候,我没有听懂那些戏,后来,我终于听懂了一点,再后来,我也许会越来越懂。这大概就是传统文化最温柔的地方——它从不催促我们,它只是把那些关于爱、关于离别、关于忠诚、关于家国、关于人生的故事,一代一代地唱下去。等我们走过一些路,经历一些事,再回头听时,忽然发现:原来台上唱的,何尝不是我们自己。
我们这一代人,大概年轻时离开故乡,走向城市,忙着工作,忙着生活,忙着追赶时代。等到某一天停下来,才发现,故乡的声音、老家的戏台、父母说过的话,那些曾经觉得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已经成了生命深处最柔软的一部分。
所以,我很庆幸小时候虽然不爱听戏,却还曾经跟着大人去看过那些乡村戏台。庆幸后来有一台相机,让我重新认识了戏曲。更庆幸,走过半生以后,我终于愿意慢下来,听一段旧腔,读一个旧故事,也重新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人会老,时代会变,可人心里的爱与遗憾、团圆与离别、坚守与无奈,从来没有真正改变。也许,这就是戏曲最值得珍惜的地方。它保存的不只是唱腔、服饰和身段,更保存着一个民族关于美、关于善、关于情义的记忆。
那晚,灯光渐暗,台上余音未散,我忽然觉得,戏曲并没有离我们很远,它只是站在岁月深处,安静地等着,等我们长大,等我们走远,也等我们有一天,终于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