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仲夏总是从一声悠长的蝉鸣开始。正午的日头毒辣,连老槐树的叶子都卷成了细条,我却总爱趴在井台边看水光。奶奶这时会从灶房端出一碗晾好的薄荷茶,茶水里漂着几朵刚摘的茉莉花,她用蒲扇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扇面带起的风裹着井水的凉意,让我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时,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阳光透过井台上方的木格窗,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伸手去捞,光斑便在掌心碎成点点金光,引得奶奶直笑:“傻丫头,那是日头公公撒的碎金子呢。”
午后的庭院是蒲扇的天下。奶奶总爱在葡萄架下铺一张竹席,我枕着她的膝盖听故事,她的蒲扇从不曾停,一下一下,扇出的风里有葡萄藤的青涩味,还有远处池塘传来的蛙鸣。有时我眯着眼看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葡萄叶,在席子上织出变幻的图案,奶奶的蒲扇一摇,那些光斑便像活了一样跳跃起来,忽明忽暗,如同童年时做的那些五彩斑斓的梦。偶尔有只胆大的麻雀落在架上,奶奶便会用蒲扇轻轻一扬,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走,留下一串细碎的叫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蒲扇的节奏也变得舒缓。妈妈在厨房忙着做饭,奶奶带着我坐在门槛上择菜,夕阳的金辉洒满庭院,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接过奶奶手中的蒲扇,有模有样地摇着,却总掌握不好力度,不是把菜叶子扇得乱飞,就是让自己打了个趔趄。奶奶见状,笑着接过蒲扇,教我如何用手腕发力,“你看,要这样,轻轻的,像哄着小娃娃睡觉一样。” 说着,她手腕轻转,蒲扇带起的风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也拂过门前的那盆月季,花瓣上的露珠在夕阳下闪烁,如同碎落的星光。
最惬意的莫过于夏夜乘凉。院子里点起艾草驱蚊,袅袅青烟在月光下氤氲成朦胧的雾。我们搬来竹床,躺在上面看满天繁星,奶奶的蒲扇摇啊摇,扇出的风里有艾草的清香,还有远处稻田传来的稻香。我指着天上的银河问奶奶那是什么,她便用蒲扇指着星空,缓缓讲述牛郎织女的故事,声音轻柔得像夏夜的风。蒲扇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与月光下的树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流动的画,而我就在这蒲扇摇出的清凉里,渐渐沉入梦乡,梦里的阳光,依旧在庭院里碎成金斑。
如今,奶奶早已不在,那把老蒲扇也被我小心地收在木箱里。偶尔在夏日的午后,我会拿出蒲扇,轻轻摇动,扇面上的栀子花早已褪色,可那熟悉的草木香似乎还残留在扇骨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斑,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只捞到满手的温暖。原来,那些被蒲扇摇碎的时光,早已沉淀在记忆的深处,每当风起时,便会化作一庭的星光,温柔地照亮心底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