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1日,DADA酒吧被迫暂停营业。停业近四个月后,在种种努力下,北京DADA在9月末幸运重生。
成长于北京地下电子音乐场景的音乐制作人/派对主办方Senders Chen(老陈),就这次停业梳理分享了相关背景故事,并与DADA品牌创始人Michael轻松对谈,回顾了该场景多年来有趣的往事,聊了聊商业与艺术的思考,探讨电子音乐俱乐部的运营,希望能为大家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中国电子音乐场景切片。
作为中国现存运营最长的地下电子音乐俱乐部之一,DADA 的重要性源于 16年的深耕与文化拓荒。
从 2009 年上海首店起步,北京店自 2012 年运营至今,它见证了中国电子音乐从萌芽到发展的全周期,更成为中外电音交流的核心枢纽——无数国际大牌在此登台,搭建起本土与海外音乐文化的沟通桥梁。
【DADA老招牌,由Ziyan拍摄】
不同于多数电音俱乐部聚焦单一风格,DADA是少有的多曲风兼容型俱乐部,House、D&B、Disco、Techno、UK Bass、Hiphop、雷鬼甚至摇滚等多种曲风都能在此地拥有深夜。这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近年电子音乐的单一风格认知现状,培育了爱好者的多元审美。
【北京DADA鼓楼老店与日坛新店的对比,由Senders Chen拍摄】
这里也是本土人才和派对组织/电音厂牌的孵化器,许多 DJ 的首秀在这里发生,更多的本土新人DJ 获得与国际艺人同台竞技的机会。多年的努力中,DADA逐渐打破“国际嘉宾至上”惯例,重塑了本土音乐人的话语权。
更关键的是,DADA拥有一种“场景韧性”:历经搬迁、客群流失、重资产压力,成为少数挺过行业洗牌的俱乐部,2025 年暂停后成功重启。它更承载着社群记忆,见证无数青年的青春时光,早已超越场地属性,成为城市青年的精神归处。
【2025年9月底,北京DADA复业派对海报,来自官方自媒体】
这种 “包容、坚韧、联结” 的特质,让DADA成为中国电音场景不可替代的“文化锚点”。
十六载沉浮:电子音乐地标的坚守与重生
二十年前,中国电子音乐场景尚处萌芽阶段,主流夜场多为商业化迪厅主导,地下电子乐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相关文化推广者只能借临时场地自办活动。
2009年,在上海深耕多年的资深独立音乐/电子音乐推广者Michael,瞄准主流商业俱乐部与临时场地间的市场空白,决意打造适配另类、独立音乐的实体空间,DADA酒吧由此落成。上海DADA与C`s、The Shelter、Logo等场地,均为国内最早一批专注地下电子乐的俱乐部——以门票售卖及DJ演出为核心,定价亲民且无最低消费,这一模式奠定了品牌根基,至今仍影响着全国电子音乐场景。
【DADA有趣的涂鸦绘画出现在旗下所有分店里,来自官方自媒体】
DADA摒弃豪华装潢,以中国元素、可爱涂鸦装饰空间,凭借专业级音响设备、“兼容并包”的曲风定位,以及对本土与海外音乐人一视同仁的态度,迅速聚拢早期乐迷、独立DJ与外籍音乐从业者。
在这里,周末主打DJ派对,周中兼具休闲酒吧功能,亦举办电影、集市等文化社群活动,为上海不同偏好的玩家乐迷搭建了交流平台。短短数年间,DADA不仅见证无数本土DJ的首秀,更成为国际电子乐艺人进入中国市场的“敲门砖”——不少海外独立音乐人通过此处演出首次触达中国观众。上海店凭借稳定品质,在亚洲地下电子乐圈积累口碑,逐渐成为上海乃至全国电子音乐场景的核心据点,为品牌跨城扩张埋下伏笔。
2012年,瞄准北京文化枢纽潜力,DADA将第二家店选址鼓楼脚下。
【2012年8月6日,DADA试营业内部图,来自官方自媒体】
彼时,鼓楼尚未过度商业化,依靠毗邻北京中轴线的地理优势,聚集了大量艺术从业者、留学生、旅行者与追求个性的青年,天然孕育了反叛多元的文化土壤。北京DADA延续上海店的包容基因,摒弃主流审美,以“原始、真实”为核心,打造了纯粹为音乐而生的空间。
从开业初期的小众主题派对,到逐步形成固定演出IP;从本土厂牌试水孵化,到国际大牌惊喜空降,北京DADA迅速成长为北京地下电子乐新据点。这里既是上海及全国优秀DJ北上交流的平台,也是北京本土艺人与厂牌走向全国的窗口。至2018年,经六年深耕,北京DADA已从小众俱乐部蜕变为中国地下电子乐标志性符号,多元兼容、社群联结的特质深入人心。不少在此流连的玩家返乡后创办本地电音俱乐部,传承了DADA精神。
某种程度上,DADA见证了北京电子音乐早期场景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也为后续抵御行业风浪积累了坚实的文化基础与社群凝聚力。
不过,2019年,中国地下电子音乐派对场景已现隐忧。受到一些海外媒体不实报道引发的认知偏差,导致部分外籍电子音乐艺人对来华演出产生误判,直接削弱了他们的来华意愿。与此同时,北京地区外籍艺人入境签证政策趋于严格,虽无明确官方文件公示,但2019年到访北京的海外电子音乐艺人数量显著减少。
【巅峰期在鼓楼DADA门外总是人声鼎沸,由Senders Chen拍摄】
这一变化对北京DADA冲击尤为直接——作为以海外艺人阵容为核心吸引力的俱乐部,其外籍艺人演出占比长期维持在60%左右,外籍消费群体亦占客源结构的50%左右,这类群体普遍将海外嘉宾到场视为派对品质的核心保障,海外艺人供给减少直接削弱了DADA的核心竞争力。
2020年,遇上疫情爆发,让本就承压的独立音乐场所雪上加霜。电子音乐俱乐部所属的“文化娱乐服务行业”,在公共卫生、治安管理、噪音管控等监管场景中始终处于敏感地带,往往成为风险防控中最先停业、最后复业的业态。
2020-2022年间,北上广的独立小众音乐场所纷纷暂停营业或缩短营业周期,其中电子音乐俱乐部因活动性质,大多仅能在周五、六、日晚间营业。北京DADA在2021年遭遇更大冲击:原址所在的鼓楼区域恰逢“北京中轴线申遗”关键期,伴随“整顿开墙打洞”、“区域业态优化”等政策推进,业主收回场地配合整治调整,俱乐部被迫搬迁,直至2021年冬季迁至日坛国际贸易中心重启运营。
【原址所在地鼓楼园已成餐饮集合点,来源:首都北京网站】
三年特殊时期,彻底改变了电子音乐场景的消费根基。一方面,核心客群之一的外籍群体大幅流失,稳定的社交与消费需求难以为继;另一方面,另一核心客群——具备独立音乐审美与消费主动性的青年群体,面临严峻经济压力,收入难以支撑一线城市核心区生活居住成本,大量年轻人被迫从鼓楼、工体等传统消费区外迁,东坝等远郊区域成为新聚居地。
消费群体的地理迁移,直接切断了传统俱乐部客流来源,而东坝片区的PILLBOX、莫须有工厂等新兴俱乐部,以及郎园STATION等复合型商业体形成的消费闭环,进一步截留本地客群,让核心城区老牌场所陷入“客群流失-消费疲软”的恶性循环。
更深层的困境,源于业态本身的刚性约束。
【2025年5月DADA结业派对,据说是新址开业以来人最多的,由Senders Chen拍摄】
电子音乐俱乐部属典型重资产运营模式,专业灯光音响系统、合规消防配置、定制化吧台设施等核心投入,叠加与房东签署的长期租赁合约,决定了其业态转型的高难度——行业内至今尚无专业电音俱乐部成功转型餐饮、咖啡厅等轻业态的案例。疫情后,青年群体的结构性变化,让困境雪上加霜:一线城市青年人口总量下降、就业机会收缩、薪资承压,再加上居住距离拉远,传统俱乐部客流基数持续萎缩。
2023年下半年,北京DADA运营状况进入下行,即便推出优质演出阵容,票房仍意外低迷。即便内容方与场地方虽竭力维持演出品质,但票房与酒水收入不及当年,导致部分优质派对主办方缩减外请嘉宾预算、减少活动频次,原本“众人拾柴火焰高”的行业生态逐渐瓦解。场地不得不独自承担派对策划、宣传、执行的全部成本,运营压力陡增的同时,效果亦不如以往。
2025年4月底,北京DADA发文宣布即将暂停营业,并即日起寻觅后续接手商家,无奈整个季度过后仍未觅得。停业后,DADA团队一边处理收尾事务,一边不放弃寻求希望,奔走在各种不确定之间。非常幸运地,八月底DADA团队遇到同样热爱音乐的新股东,在敲定接手方案后,最终在9月北京DADA以全新管理团队、全新装修面貌重启营业,续写其十余年的电子音乐故事。
【2025年10月,知名厂牌“复古电工团”在重新营业后的DADA,由 Senders Chen拍摄】
这一历程并非个例。疫情以来,全国小众电子音乐场所普遍面临生存挑战,多数品牌结业退场,仅有极少数通过缩减场地规模、调整重资产运营模式、探索多业态合作等方式实现重生。中国电子音乐场景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行业洗牌。
对话 Michael:关于音乐、商业与场景未来的真实回响
作为和 DADA 并肩走过十余年的电子音乐从业者,我亲眼见证了这家俱乐部从鼓楼园里的小众据点,到成为中国地下电子乐场景的精神地标——这里既是我犯过青涩DJ技巧错误、成立自己派对组织的起点,也是无数本土与海外音乐人碰撞灵感的舞台。
2025年6月,当DADA 宣布暂停营业的消息传来,我扼腕叹息辗转不安。停业后,我迫切想和创始人Michael坐下来,坦诚聊聊那些藏在停业背后的行业困境,也拾起这些年散落在舞池、后台的趣闻与思考,还有关乎音乐的纯粹、商业的边界,以及一个品牌能穿越十四年风雨的核心密码。
【2014年Michael(右)与Hyperdub厂牌主理人KODE9(中)以及Shelter主理人Gaz(左),由 Senders Chen拍摄】
Senders:不少DJ新手在DADA的首次亮相都搞砸了。你见过最史诗级的“菜鸟DJ翻车现场”是怎样的?这些人后来成为专业DJ了吗?
Michael:天哪,我想想。我知道的就有两次——我们抓到DJ在放预录的混音串烧 set。有趣的是,两位都是鼓打贝斯(drum and bass)DJ。我对鼓打贝斯还算了解,但居然是顾客先指出来:“哦,我知道这个串烧set,是别人的!”那场面真是尴尬到极点,我只能告诉那些DJ,不能靠假装打碟、实则播放串烧来糊弄人。当时气氛非常难受。
不过,年轻DJ最常犯的错误,是在派对一开始就狂轰滥炸,放又重、又响、又快的音乐。这太常见了。顾客们想先聊聊天、喝点酒、等人多起来再开始跳舞。千万别一开始就上猛料。
Senders:我11年前干过这样的事,你也提醒我好几次,如今我把这段分享给我的学生了,非常好的例子……
无数海外大牌音乐人都曾到访北京DADA,因此也有不少暖场DJ得以同台。有没有哪位暖场DJ的表现比海外嘉宾更强势?或者,同场的本土DJ是否曾凭自身魅力让海外嘉宾DJ刮目相看?因为我们知道,这通常不符合国际派对的惯例。
Michael:是的,很多来中国巡演的国际DJ——大多是第一次来——都对本土DJ感到惊喜和印象深刻。这是一种真正的文化交流,这让我非常开心。
有个趣事:一位在亚洲巡演的德国DJ曾因为海报上所有DJ的名字字号一样大而生气。他说:“我是压轴嘉宾,为什么我的名字不印大一点?”我告诉他:“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我们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演出后,他道歉说:“对不起,这些家伙太棒了,水平和我相当。是我之前太自大了。”能看到这样的事感觉很棒。
另外,澄清一点——暖场DJ就应该放暖场 set,而不是在压轴嘉宾之前就放太硬的音乐。这对整晚的音乐氛围流动没好处。
【2025年10月DADA酒吧,全新的装饰让人想起另一家结束的传奇俱乐部“灯笼”,由Senders Chen拍摄】
Senders:在2025年的当下,你是否认为“地下(underground)”已经变成一种被商业场景广泛采用的风格标签?
Michael:是的,但这是一种始终在发生的循环。我们过去称之为“另类音乐(Alternative)”——它被商业化了,然后是“独立音乐(indie music)”,它也主流化了,现在轮到“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