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吻过的夏初
清晨的风是最温柔的。五点半的天光刚漫过东边的屋顶，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还沾着夜露，被风掀起边角，露出衣摆处洗得发白的针脚。楼下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推搡着，偶尔有一瓣跌落在青石板上，沾着露水打个滚，像谁不小心遗落的珍珠。晨练的老人牵着腊肠犬走过，犬爪踏过花瓣时，风忽然转了个弯，把月季的甜香送进二楼半开的窗，落在书桌上摊开的诗卷上。
正午的风就带了些脾气。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沥青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偶尔有自行车碾过积水洼，溅起的水花在风里划道弧线，转瞬就被蒸腾的热气吞没。卖冰粉的三轮车停在老槐树下，玻璃罩里的红糖浆泛着琥珀光，穿蓝布衫的老板娘用蒲扇扇着风，扇出的风裹着薄荷的清凉，在排队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穿校服的女孩舔着绿豆冰棒跑过，冰棒滴下的糖水在手腕上凝成小珠，被风一吹，竟生出些微的凉意。
午后常会有场急雨。风先在树梢上打旋，把槐树叶翻得背面朝天，露出灰白的脉络。晾晒的床单被猛地掀起，像要挣脱夹子的束缚飞上天去。接着乌云就压了过来，风里混进泥土的腥气，墙角的蜗牛慌慌张张往石缝里钻。雨点砸下来时，先是稀疏的几点，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印记，转眼间就连成了线，风裹挟着雨丝斜斜地扫过窗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屋檐下的麻雀挤在电线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不肯飞走，叽叽喳喳地抱怨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雨停后的风最是清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积水上照出晃动的光斑。晾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布面上的缠枝莲图案在风里舒展，仿佛活了过来。孩子们踩着水洼追逐，溅起的水花在风里散开，折射出短暂的彩虹。卖西瓜的卡车停在巷口，切开的瓜瓤红得发亮，风穿过敞开的车斗，把清甜的气息送向整条街道。穿拖鞋的男人提着半只西瓜走过，瓜皮上的水珠被风拂落，滴在脚边的青苔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暮色里的风带着草木的呼吸。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老榆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图案。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淡青色的烟，被风一吹就散了，混进晚归的燕子翅膀底下。晾衣绳上的衬衫已经干了，领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在诉说白日里阳光的温度。纳凉的老人们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风里飘来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夹杂着远处卖晚报的吆喝。
夜风是带着星子的。路灯亮起时，飞蛾在光晕里打着转，风穿过葡萄架，把叶子的影子投在晾衣绳上，像晃动的碎银。晾好的床单被收起时，还带着阳光与风的味道，叠起来放在床头，夜里就能梦见长满向日葵的田野。趴在窗台的猫忽然竖起耳朵，追着风里传来的虫鸣转动脑袋，尾巴尖在月光里轻轻摇晃。远处的稻田里，青蛙的合唱渐渐响起，风把稻穗的清香送过来，混着邻家窗口飘出的饭菜香，在巷口酿成一杯微甜的酒。
有次在深夜惊醒，听见风在窗外唱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风穿过防盗窗的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哼唱。起身推开窗，露水打湿了睫毛，远处的池塘里，荷叶上的水珠被风推得滚来滚去，偶尔坠入水中，发出细微的声响。银河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流淌，风穿过院角的竹丛，竹叶摩擦的沙沙声，竟像是星星在低语。
风里藏着许多秘密。晾衣绳上缠绕的红绳结，是去年七夕留下的痕迹，被风拂过三百多个日夜，颜色虽淡了些，却依然系得牢固。老信箱的锁孔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秋风去年遗忘在这里的，如今被七月的风反复吹着，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墙根的蒲公英绒毛被风带走，打着旋儿飞过青砖黛瓦，不知会落在谁家的花盆里，悄悄长出新的嫩芽。
楼下的石榴树开花了，火红的花瓣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穿碎花裙的姑娘站在树下拍照，风扬起她的裙角，也扬起她发间的丝巾，丝巾上的小雏菊在风里绽放，与枝头的石榴花相映成趣。卖豆腐脑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被风揉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调子，混着早点摊的油条香，在晨光里慢慢铺展开来。
七月的风还在继续唱着。它穿过晒得滚烫的铁轨，穿过长满芦苇的河岸，穿过晾满衣裳的院落，把夏日常见的琐碎串联成诗。蝉鸣在风里渐渐高亢，葡萄藤在风里悄悄生长，而那些被风吹起的衣角、被风传送的香气、被风见证的瞬间，都成了这首序曲里最动人的音符，在时光里轻轻回响，永不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