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我从余河学校调至桥店学校任教,新的宿舍居所与教室讲台,便座落于射箭城山寨之东。
以前,余河学校在射箭城山寨之南,朝暮望山,峰峦如黛,只觉山河静谧;今天,我所在桥店学校居射箭城山寨之东,凭窗远眺,那射箭城的山峰便换了风骨,山川形胜,因方位而生新的意韵。
两年前的秋日,我与余河学校同事邓心茂曾登临此峰。彼时立于余河教学楼顶,北望射箭城,嵌于北麓诸峰间,崔巍挺拔,形若利箭直指苍穹,那份雄奇,勾得我们的心,无限向往之。
在某个假日,我们沿山路逶迤七八里,攀藤越石,踏碎山径的落叶,终抵峰顶。
眼前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巉岩层层叠叠,壁立如削;巨石或如城堡巍峨,或似峨冠高耸;尤其是距山顶不远处的山肩,一根八丈余的石柱突兀而起,孤峭挺拔,直刺云天。我们摩挲着石壁上斑驳的刻字,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磨洗的痕迹,思绪也随之穿越千年。闲谈间,民国年间的鏖战往事浮上心头,刀光剑影似在耳畔回响;五代时期与这座高峰相关的名流轶事,亦让历史的烟尘扑面而来。
峰巅之上,那些刻痕并非寻常笔墨,而是乱世与烽烟的印记。《大悟(礼山)史志》记: 1942年冬,日寇一个排裹挟伪军两百人,从装八寨侵入彭店乡,曾驻扎于射箭城。
当时,离射箭城山寨三里地的石山村郑家田,一户人家操办婚宴的鞭炮声,竟成了浩劫的导火索。日伪军怀疑郑家田驻有抗日组织,遂对该村落展开了残酷的屠杀,湾中青壮尽数罹难,村前大水塘被鲜血染红。
据后来当地的人的说法,是:“那天晚上,整个郑家田湾里的青壮家都被杀光。郑家田湾前的那口大水塘,都被死者的鲜血染红了……"
这段血泪往事,是民族苦难最沉痛的注脚,日寇的滔天罪行,罄竹难书。
遥想当年,战乱频仍,军阀割据,土匪横行,山民蜷缩在峰峦之间,在劫掠与流离中苟延残喘。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句老话道尽了乱世百姓的无奈与悲苦,让今人回望时,仍不禁扼腕叹息。
如今居于桥店学校的教师宿舍,射箭城便在正西天际。它不再是攀援时巍峨孤峭的险峰,而是化作了一座横亘群峰的古老烽火台。那道山脉自北向南迤逦而下,如长城蜿蜒,射箭城超拔于诸峰之上,轮廓酷似长城城垛,静默矗立在西天。
晨光里,它披着薄霜,似在守望山河;暮色中,它沐着余晖,静静俯瞰人间。远方的烽火台,早已熄灭了狼烟,却依旧矗立着,承载着历史的苦难与抗争,见证着今日的安宁与祥和。它提醒着我们,山河无恙,从来不是理所当然,那些刻在石壁与土地上的记忆,是民族前行路上最沉重也最珍贵的行囊。而这静默的峰峦,终将在岁月里,继续守望着这片土地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