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地宫醒来
黑漆漆的
朕在骊山的肚子里
睡了两千两百多年
水银的江河不再流动
陶土的兵马里
连老鼠都不来偷油
是谁？
谁在敲朕的棺椁？
不是盗墓贼的金凿
是一阵风——
一阵带着花香
没有血腥味的风
朕睁开了眼
手里还攥着那块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
竟真的应验了
一、六合一统
朕第一眼看向舆图
朕当年灭六国
不过方圆三百万里
可如今——
朕的视线竟无法抵达边界！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这数字烫着朕的手
向东，直至沧海
向西，直抵雪山
向南，雨林无瘴
向北，草原无烽
朕当年修驰道
是想把权力送到边陲
可如今
这山川湖海
真正成了自家院里的风景
这不再是朕的疆域
这是华夏的肉身！
二、血脉
朕在长安的街头
闻到了酒香
那不是朕喝的黍米酒
那是李白醉过的酒
朕没见过李白
但朕认得那股狂气——
那是从朕的“横扫六合”里
遗传下来的豪气
朕去了泉州的港口
船大得像移动的城郭
朕当年派徐福出海
那是去找死
可你们派郑和下西洋
那是去交朋友
朕看见了紫禁城
那是朕阿房宫的弟弟
比朕的更精致
比朕的更讲规矩
朕当年焚书
是想杀掉思想
后来有个叫孔子的后人
在万世师表里
把朕的暴戾
一点点教化成了礼仪
朕走过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每一步
都踩在祖先的脊梁上
朕是始皇帝
朕开了个头
后来的汉武、大唐、康乾……
你们都是好子孙
把朕画下的圈
填满了人烟
种满了春天
三、钢铁洪流
朕的戈矛呢？
朕的强弩呢？
朕想看看
如今守长城的是什么兵器
朕看见了——
不是人海
是钢铁
那不是朕见过的战车
那是名为“坦克”的巨兽
履带碾过朕的直道
大地在颤抖！
朕的兵马俑
在它们面前
像一群脆弱的陶偶
朕曾以“锐士”为傲
可现在，士兵手里握着的
是能洞穿云层的激光？
是看不见的电磁波？
他们说，这叫“东风”
好名字，东风压倒西风
朕不再害怕胡人来犯
因为这支军队
不但在地上走
还能在海里游
甚至在云里藏
这才是真正的——
固若金汤
四、通天之梯
朕当年最蠢的事
是派徐福去东海求仙
朕想长生不老
朕想看看天尽头
朕失败了
可朕的子孙成功了
他们没去找神仙
他们造了一只叫“航天”的大鸟
他们没有飞向蓬莱
他们飞向了天宫
朕抬头
星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灯盏
那个叫“嫦娥”的姑娘
真的奔月了
还给朕带回了月壤
朕捧着那把土
比捧着和氏璧还要颤栗
还有那只叫“北斗”的天眼
不用指南针
不用司南
它在天上看着朕
看着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
朕迷路了
它还能给朕指路
原来，朕才是那个坐井观天的蛙
五、血肉长城
最让朕心痛的，还是长城
孟姜女哭倒的那一段
朕一直记着
三十万黔首
骨头填进墙缝里
为了挡住那几匹胡人的马
朕当年修它
是用尸骨垒起来的盾
朕怕死
怕亡国
朕以为高墙能挡住一切
可朕刚才去看它了
它老了
砖缝里长出了草
但它没有倒
因为不需要它倒了
它不再是边界
不再是伤口
它成了脊梁
朕看见几个孩童
在烽火台里追逐嬉戏
再也没有烽火
再也没有狼烟
朕当年用它隔绝的敌人
如今正举着相机
在城墙上跟朕的子孙合影
原来，长城之所以不朽
不是因为它够硬
而是因为——
住在墙里面的人
终于不再需要害怕
六、四海之内
朕当年驱逐匈奴
筑墙是为了隔断
可朕刚才走进一处叫“新疆”的市集
那卖烤肉的少年
有着高鼻深目
那跳舞的少女
皮肤比雪还白
朕吓了一跳，
以为闯进了异族领地
可他们张口
说的竟是标准的普通话！
他们指着朕的画像说：
“咱们都是中国人。”
朕怔住了
朕当年最头疼的百越、匈奴
如今都成了“家里人”
朕用城墙把他们隔开
你们用丝绸和茶叶把他们引来
朕的统一，靠的是武力征服
你们的统一，靠的是——
人心归附
五十六个民族
共捧一块玉玺
这才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七、书同文
朕当年下了死命令：
“书同文。”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鸟虫篆
统统改成小篆
朕烧了诸子百家的书
只想让天下只有一种声音
可朕现在听见了
听见了千万种声音
没有刀笔吏在竹简上刻字
人们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琉璃板
手指一点
就能看见千里之外的海
听见蛮夷之地的歌
朕的小篆呢？
哦，还在碑林里
像个退休的老臣
受人瞻仰，却不再管事
现在的字
方方正正，简简单单
连朕都认不全了
但他们读的是同一个音
写的是同一种意
朕当年的强制
如今成了血脉里
最温柔的习惯
八、车同轨
朕还定过规矩：
“车同轨。”
朕想看看
如今的车
天哪……
铁做的长虫
在地上飞跑？
没有马，不吃草
叫一声像雷吼——
他们说，这叫“高铁”
朕算了一算
从咸阳到临洮
朕当年大军要走半月
它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朕的直道
曾是世界的奇迹
如今看
竟像是一条
被遗弃的土沟
那些轮子
那些该死的轮子
早已不在地上滚
它们在天上飞
飞得比朕射出的箭还快
这天下
真的变小了
九、黔首之乐
最让朕不可思议的
是那些黔首
朕当年最怕他们笑
一笑就要造反
可朕看见了广场上的人群
他们没有跪着
他们站着
他们笑着
他们的脸
不再是朕记忆中那种菜色
而是红润的，有光的
朕听见他们在议论朝政
骂贪官，谈房价
甚至有人指着朕的雕像说：
“这老头儿，功过七三开吧。”
要是在秦朝，
这就是灭族的大罪
可没人抓他
没人砍头
那一刻
朕忽然明白——
朕当年修陵墓
是为了不让死人腐烂
而他们今天活着
是为了不让活人变成死人
终章
朕累了
朕要回去了
骊山的风有点凉
朕这一生
筑长城，修直道
焚书坑儒，建阿房宫
朕以为朕是始皇帝
后世二世、三世
至于万世
朕错了
万世不在皇室
万世在人心
万世不在疆域
万世在这烟火人间
朕看着这盛世
看着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铁桶江山
看着这血肉筑成的长城
看着这上可九天揽月
下可五洋捉鳖的子孙……
朕摸了摸腰间的剑
剑已锈了
朕看了看手中的玉玺
玉玺还在发光
朕在心里
给这盛世中华
批了五个大字：
“朕已阅。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