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旁的老槐树突然抖落一阵风,卷起半片枯叶擦过我的鼻尖。抬头时看见三叔公赤着脊梁翻谷,脊梁沟里的汗珠滚到腰际,砸在谷粒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再晒三日,就等八月的风来扬场了。”他往手心啐口唾沫,木锨插进谷堆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碎了夏天的尾巴。
傍晚去井台打水,水桶刚碰到水面就惊起一串银亮的水花。井壁爬满青苔,水珠顺着苔痕往下滑,在砖缝里积成小小的月牙。邻家阿婆蹲在青石板上捶衣裳,棒槌起落间溅起的水星,在夕阳里亮成碎钻。“七月的井水是凉的,能镇住西瓜。”她捞起蓝布衫往竹竿上搭,影子被夕阳扯得很长,拖进身后的菜园。
菜园里的黄瓜架快爬满竹篱笆了,黄花谢了大半,留下弯弯的青果垂在叶间。最顶头那根长到半米,被竹枝压得弯弯的,像被谁按了个鞠躬的姿势。茄子紫得发亮,沾着傍晚的露水,用手指一弹能听见闷闷的回响。阿婆摘了两个最大的往竹篮里放,“等八月头茬稻割了,就用新米煮茄子粥。”
夜里躺在竹床上数星子,竹篾的纹路在背上烙出浅浅的印子。萤火虫提着灯笼从荷塘那边飞来,绿光忽明忽暗,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风里。塘里的荷花还剩最后几苞,花瓣拢得紧紧的,像怕被秋虫听去心事。蛙鸣倒是更稠了,呱呱声裹着水汽漫过来,在竹床底下织成一张软乎乎的网。
母亲摇着蒲扇讲古,说七月流火不是天上的星,是地上的稻。“你爷爷年轻时,总在七月底守着稻田看露水。”她的声音混着蒲扇的风声,“露水重的夜晚,稻穗就长得沉,等八月风一吹,谷粒能在簸箕里唱歌。”我摸了摸竹床缝里嵌着的谷粒,是去年的陈米,被虫蛀了个小洞,却还留着阳光的味道。
立秋前三天,天刚蒙蒙亮就被割稻声吵醒。镰刀咬进稻秆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披衣出门时,田埂上已摆了好几排稻捆,扎稻的稻草绳在晨光里泛着金红,把田垄勒出一道道整齐的弧线。三叔公的孙子骑着水牛往田里去,牛蹄踩过带露的青草,惊起的蚂蚱蹦到稻捆上,顺着稻穗往上爬,却被沉甸甸的谷粒压得摔下来。
晒谷场突然热闹起来。男人们挑着稻捆往场院跑,扁担在肩头咯吱作响;女人们蹲在田埂边捆稻,手指翻飞间,稻草在掌心里开出花来。最忙的是孩子们,提着竹篮捡遗漏的稻穗,跑起来时篮子撞着屁股,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有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捡到半穗金黄,举着往妈妈跟前跑,辫子梢上的红绸子在稻浪里一闪,像团跳动的火苗。
午后开始扬场。三叔公站在谷堆旁摇风车,木柄转得呼呼响,谷壳顺着风道飘出来,在阳光下扬起一道金雾。风车里漏下的碎米被鸡群抢着啄,有只芦花鸡跳上谷堆,扑棱着翅膀把谷粒扇得四处飞,引得三叔公笑骂着扬起木锨赶它。“这鸡也知道新米香。”他的笑声混着风车的转动声,在晒谷场上荡开很远。
傍晚去荷塘边散步,惊觉荷叶卷了边。前些日子还撑得满满当当的绿伞,如今都向中心拢着,像谁收伞时没捋平的褶皱。塘埂上的野菊开了,星星点点的黄缀在草丛里,沾着暮色里的潮气。有个老汉坐在塘边钓鱼,鱼竿垂在水面一动不动,鱼线映着晚霞,像根从天上垂下来的金线。“等莲子落了,就该挖藕了。”他望着水面的涟漪,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水底的月亮。
回家时路过打谷场,新堆的谷垛散发着暖烘烘的香。月光落在谷堆上,把棱角磨得软软的,像铺了层白棉絮。守夜的老汉在谷垛旁搭了个草棚,马灯的光晕里,他正用草绳编着什么,手指穿梭间,草绳在膝头盘成个圆圆的圈。“编个囤子盛新米。”他抬头朝我笑,马灯的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晃,像盛着两汪星星。
夜里被雨声惊醒,推窗时闻到泥土混着稻香的气。雨点打在谷仓的铁皮顶上,噼啪声里裹着谷粒翻动的轻响——是新收的稻子在呼吸。远处的荷塘里,残荷在雨里摇晃,水珠顺着卷边的叶尖往下滴,落在水面时溅起的圈,一圈圈晕开,像谁在塘心写着未完的诗。
天快亮时雨停了。推开门看见晒谷场上积了层浅水,水面浮着的谷壳被晨光染成金的。三叔公已经在水里捡谷粒,裤脚卷到膝盖,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边聚成小小的漩涡。“八月的雨金贵,能润透新米。”他举起手里的谷粒对着光看,水珠从谷尖滚落,在晨光里亮成一道细线,像谁从天上牵下来的银线。
荷塘里突然传来扑通声,是挖藕人下塘了。绿色的荷叶间,藕农的身影时隐时现,手里的铁锨插进泥里,又带着一串泥水拔出来,托起白白胖胖的藕。有根特别长的藕被举出水面,沾着黑泥的藕节上,还挂着没掉的莲须,像谁忘了摘的流苏。“这藕能炖出蜜来。”挖藕人的笑混着水声,在塘面上荡开,惊飞了停在残荷上的白鹭。
早饭后去看晒在竹匾里的莲子,是前几日从荷塘里摘的。阳光穿过半开的莲壳,把莲心照得透亮,像嵌着颗小小的绿宝石。母亲坐在竹匾旁剥莲心,指尖捏着莲心往瓷碗里丢,清脆的碰撞声里,她哼起了老歌,调子软软的,像浸了晨露的棉线。“等晒透了,给你泡莲子茶。”她的鬓角沾着片莲瓣,说话时花瓣轻轻颤,像只停在耳边的白蝴蝶。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谷仓,新堆的稻子在光里泛着细闪。蹲下去抓一把,谷粒在掌心滚动,带着阳光的温度,像捧着把碎金子。有只麻雀从窗缝里钻进来,在谷堆边啄着什么,抬头看见我时愣了愣,又蹦跳着钻进谷粒深处,只露出个小小的尾巴尖,在金黄的稻浪里一翘一翘的。
暮色漫上来时,荷塘的水面开始发雾。雾从塘心往岸边漫,缠着残荷的梗,绕着塘边的芦苇,把整个荷塘裹成了团白棉。有晚归的鸭群从雾里钻出来,嘎嘎的叫声惊得雾团一阵晃,露出水面上漂着的几片荷叶,像雾里浮着的绿船。
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爬上来,月光淌过晒谷场,淌过荷塘,淌过远处黑沉沉的稻田。新收的玉米在檐下挂成串,红的黄的籽粒在月光里亮闪闪的,像谁把彩虹剪碎了串起来。三叔公的孙子在场上滚铁环,铁环的叮当声混着蛙鸣,在月光里荡出很远,惊起竹篱笆上的萤火虫,提着灯笼追着声音飞。
母亲端来刚煮好的玉米,热气里裹着甜香。咬一口,玉米粒在齿间爆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黄痕。“七月的火,八月的歌。”她望着远处的荷塘,雾气里的残荷像幅淡墨画,“稻子进仓,日子就甜了。”
风从荷塘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和稻香。檐下的玉米串轻轻晃,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歌。萤火虫的灯笼在篱笆间游来游去,把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的,像谁用指尖在泥土上写着诗。远处的稻田已经空了,稻茬在月光里排着整齐的队,像在等谁来唱收工的歌。
流火吻过的七月梢,藏在谷粒的纹路里,藏在井台的青苔上,藏在萤火虫的翅膀尖。颂歌漫过的八月塘,浮在残荷的露珠里,漂在新米的香气中,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日子就这么走着,带着太阳的温度,沾着露水的清,把夏天的尾巴,轻轻系在了秋天的门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