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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小说】《蜀道归途》(10)

2026-09-23 梦网中人 阅读 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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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宴(上)

成都的夜,与剑门关的夜,是两个天地。
  剑门关下,宋军士兵裹着结了冰的毡毯,挤在漏风的帐篷里,听着峡谷中尖啸的风声,数着粮草还能撑几日。而在成都的皇宫里,此刻正灯火如昼,丝竹声穿过层层宫墙,飘进锦江的夜雾中,被水汽一揉,便化作了温软的呢喃。
  宴席设在太和殿。
  太和殿是后蜀皇宫最大的一座殿宇,今夜更是被装点得流光溢彩。殿中悬着三十六盏宫灯,灯罩是蜀锦做的,上面绣着芙蓉、牡丹、麒麟、凤凰,烛光透过锦缎,把整座大殿染成一片暖红。殿柱上缠着彩帛,帛上缀着珍珠,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织着葡萄藤和狮子的纹样,厚可没踝,人走在上面悄无声息。
  大殿正中设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今夜宴席的主角——不是菜肴,是一只新铸的酒器。
  那是一只口径三尺的鎏金铜爵,爵身铸着九条蟠龙,龙身鎏金,龙睛点着朱砂,烛光下看去,九条龙仿佛在缓缓游动。这是成都最好的匠人用了一年时间铸成的,专为今夜宴席而制。据说只这一只酒爵,便耗了三百两黄金。
  孟昶坐在紫檀木椅上,穿着绛红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镶了夜明珠的纱冠。他今晚心情很好——新宫殿落成了,花蕊夫人新填了一阕词,王昭远昨日又上了一道奏章,说剑门关稳如泰山。三件好事凑在一起,他觉得该办一场宴席。
  宴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舞姬换过三拨,乐工换过两班,案上的菜肴添了又撤,撤了又添。
  第一道是“金齑玉脍”——鲈鱼切得薄如蝉翼,铺在冰盘上,蘸着金黄色的齑酱吃。鱼是今晨从锦江里现捞的,冰是从峨眉山上快马运来的。
  第二道是“驼峰炙”——整只驼峰先用香料腌制三日,再用文火烤一整天,烤到外皮焦脆、里面酥烂。驼峰是从凉州运来的,走了两千里路,死了三匹骆驼,才把最新鲜的那只驼峰送到了成都的御厨手中。
  第三道是“芙蓉蟹斗”——洞庭湖的螃蟹,只取蟹黄和蟹膏,和着蛋清一起填回蟹壳里蒸。螃蟹从洞庭湖运来,一路快马加鞭,换了六次驿马,到成都时蟹还是活的。
  第四道……
  第五道……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轮一轮地斟。在座的朝臣们面酣耳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夸赞新宫殿的气派,有人赞叹鎏金铜爵的精美,有人在讨论明年的科举考题,有人在商量哪家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蜀锦。
  没有人提到剑门关。
  只有一个人注意到,御案上有一道菜,孟昶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筷子。
  花蕊夫人坐在孟昶右手边,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素菜。她今夜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淡紫色的纱衣,鬓边插着一朵新摘的白芙蓉。她很少动筷,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殿中的歌舞上,却又似乎没有在看歌舞。她在看什么,没有人知道。
  孟昶饮了几杯酒,兴致渐高,侧过头对花蕊夫人笑道:“爱妃,今夜良辰美景,不可无诗。你新填的那阕词,何不唱来听听?”
  花蕊夫人微微欠身:“臣妾的词,怕污了陛下与诸位大人的清听。”
  “欸——”孟昶摆摆手,“你的词若说第二,蜀中便没人敢称第一。来人,取琵琶来。”
  宫人捧上一把琵琶。琵琶是紫檀木做的,面板上嵌着螺钿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彩光。花蕊夫人接过琵琶,抱在怀中,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只是一声,满殿的嘈杂便静了一静。这一声不高,却有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像是嘈杂的水面上忽然落下一滴雨,涟漪不大,却让整个水面都变了样。
  花蕊夫人垂着眼,左手按弦,右手五指轮动,一段引子便从指尖流淌出来。她开口唱了。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满殿的觥筹交错声渐渐停歇,连倒酒的宫人都放下了酒壶,怔怔地听着。花蕊夫人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独语。曲调是蜀中的古调,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明明词是写美人的,写冰肌玉骨、水殿风来,写明月窥人、疏星渡河,都是极美的意象——可是不知为何,听在心里,却让人觉得酸酸的。像是看到一朵花开到了极盛,美得无可挑剔,却也知道它马上就要谢了。
  孟昶和着节拍轻轻点头。他记得这阕词。那天清晨,花蕊夫人刚得了上阕,下阕难续,是他替她续的。最后两句他写的是“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当时写的时候不觉,此刻听她唱出来,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琵琶声歇。余音在殿梁间绕了两圈,才缓缓散了。满殿寂静片刻,忽然爆出一片喝彩。
  “妙!妙绝!”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夫人的词,配上陛下的续句,当真是珠联璧合!”
  花蕊夫人放下琵琶,垂首谢过。她的面色平静如常,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谦虚。她侧过头,看了孟昶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好,确认这个坐在她身边、刚刚还在为她击节赞叹的男人,还存在于她的世界里。
  孟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正端起酒杯,向满殿朝臣举杯。
  “诸卿,今夜尽兴,不醉不归!”
  “谢陛下!”
  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花蕊夫人再也没有动过面前的酒杯。
  宴至半酣,军报来了。
  送军报的驿卒是直接从剑门关骑快马赶来的,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他到达宫门外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将怀中的军报交给值夜的禁卫,便一头栽倒在台阶上,昏了过去。军报被层层传递,最后送到了枢密院一名当值的文书手中。
  文书捧着军报,在太和殿外徘徊了许久。殿内丝竹声正浓,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他几次想跨进殿门,又缩回了脚。最后他拦住了出来更衣的王昭远。王昭远接过军报,拆开火漆封口,就着廊下的宫灯扫了一眼。
  军报上写着:宋军已于腊月初二抵达剑门关下,兵力约三万,主将王全斌。昨夜宋军趁夜突袭飞仙阁,攻势凶猛,飞仙阁守军伤亡过半,险被攻破。
  最后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
  “敌势甚锐。飞仙阁防线岌岌可危。请枢密院速发援兵,再迟则恐关城不保。”
  王昭远看完,把军报折好,塞进了袖子里。文书小心翼翼地问:“王枢密,要不要呈给陛下?”
  王昭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殿中传出一阵笑声——是孟昶在笑,笑声爽朗而快活,笑声中还夹着花蕊夫人琵琶的余韵和朝臣们的觥筹交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陛下今夜兴致正好,这等小事,明日再奏不迟。”
  文书愣了一下。“可是枢密大人,军报上说——”
  “你看清楚了。”王昭远打断他,把军报从袖中抽出,展开在文书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险被攻破’——险被,就是没有被。飞仙阁还在我们手里,剑门关还在我们手里。区区一次夜袭,守军已经打退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文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王昭远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王昭远的目光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种笑意分明在说——你再说一个字,就是不识趣了。文书低下了头。
  王昭远将铁如意在掌心轻轻一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那一声脆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像是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他理了理袍袖,转身走回太和殿。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对文书说:“对了,今日宴席上用的那只鎏金铜爵,你看见了吗?工匠说,上面的九条龙,每一条的龙鳞都刻了九九八十一片。这样的东西,才值得呈给陛下。打仗的事,明日再说——明日还有明日的仗。但陛下今夜的好心情,过了今夜可就没了。”说完,他便掀开锦帘,重新走进了那片灯红酒绿之中。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宴席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乐工们换上了欢快的蜀中民歌小调,几个喝到半醉的朝臣离席起舞,跳得歪歪扭扭,惹得满座哄堂大笑。
  后蜀宫中设有冰窖,专储冬日藏冰,供夏秋之际消暑之用。今日宴席上的果品,便是从冰窖中取出的。冰鉴打开时,冷气在暖融融的大殿中凝成白雾,引得一众朝臣啧啧称奇。果盘里盛着金黄的柑橘、暗紫的冬枣和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红皮果子,都是蜀地本土所产,经了霜,又在冰窖里存了一月有余,入口冰凉清甜,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没有人问过,宫中养一个冰窖要耗多少人力。也没有人想过,那些储冰的农夫,在每年三九寒冬里凿开锦江的冰面,站在刺骨的江水中一块一块地把冰捞上来,生了冻疮的手握不住筷子。在这间大殿里,冰就是冰,是用来镇果子的、佐酒的、彰显皇家气派的——它和战争无关,和远方无关,和那些冻死在栈道上的运夫更无关。它只是今夜宴席上的一道点缀,像殿柱上缠着的彩帛,像地毯上织着的葡萄藤,漂亮,昂贵,用完便撤下去,没有人会再记起。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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