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从姐姐家到卫生院十几里的路,不到半个小时,车停在了医院门前。三姐夫架我进了屋。我坐条凳,对面一位面相富态的老先生正给病人开方。开完药方,拽过一个诊包,示意我把手放上去。手指搭脉,压几压沉几沉,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心里不觉安静下来。他告诉我:“病跟粮库老赵一样,他看晚了,瘫了几十年,你来得还算早,兴许能扳过来。”听他一说,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药用反了,你之前得的是冷风湿,这回是热风湿,风进血了,没入骨髓,有的治。”老先生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话,听得我脊梁冷汗直冒。
老先生给开了药,护士抱两个瓶子过来,往小药瓶里兑水,给我点上药。维C和地塞米松。奇迹在半小时之后发生了——打了半瓶,浑身通畅,双腿动动,有力量了,试着往起站,站了起来。迈动步了!我觉得自己小腹有些不舒服,要上厕所,护士想搀,我固执地摇摇头,举着药瓶,竟然从病房走到了厕所。上完厕所,又从厕所走回病房。打那以后,我掂出了“对症下药”这几个字的分量。
前几年去了卫生院一趟,想看看老先生,一打听,已在几年前过世了。
心里空落落的。回到二哥家,二嫂炒了俩菜,二哥上桌陪我喝酒。我问二哥:“队上种过小麦吗?”二哥点点头,又摇摇脑袋,记不准了。
吃过饭,我背着手往前街溜达。前街七叔是老庄稼人,告诉我:“麦子种在冰里收在火里——入冬,刚蹿出来的麦苗,还没长高冻在地里,来年开春才还阳——五黄六月三伏天,天上下火麦开镰。”
哦,那片麦子,悬一悬把我吞在它田里,幸好遇上了那位老先生。
出院那天,哥哥赶马车来接我。二哥牵着马,大哥车后跟着,我在车笸箩里坐着。路过河滩地,青天白日,麦子头上罩盖一层虚青,烟似的。我喊二哥停车,跳下车,凑近瞧看。哦,麦子花,是麦子开花,齐刷刷,一穗一穗,黄绿白,一碰,花粉从虚虚纤纤的花筒着冒烟“噗噗”往四下喷,喷得那么理直气壮、肆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