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语,VV,白面,白面 文/九歌 (本文刊发于《散文》202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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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白面 文/九歌 (本文刊发于《散文》2023年6月)

2026-07-07 阅读 4574
墨语
《白面,白面》-未知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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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白面
九歌
(本文刊发于《散文》2023年6月)
01
白面之白,不单指颜色而言,有一层稀缺的意思隐隐暗含着。打完家具再没余钱买漆料上涂,晾着使;做件皮袄手里空了没有布料挂上袄面,光板穿,都叫“白茬儿”——言其窘迫。 
白面之白,一定还有“白瞅着”的一层含义在——瞅不见,眼馋;瞅见了,心馋。
傍年靠节,队长捂着从粮库求告回来的白面不撒手,年根上,才冲手下人憋出一句:分面。候着号令的人跑去敲钟喊喇叭,全屯子轰动。
动静大,一口人只分二三两。盆装碗盛,各户领那么一抠耳勺,抱着回家,蹾里屋的柜面上,苦等三十晚上包顿饺子。
白面一旦进户,便将大人孩子的心神吸住。谁想起来便会瞅一眼——瞅瞅也不会少,额外多得一点满足。
东北农作物生长期短,种不成两季庄稼。紧挨着黑吉辽三省的老家多丘陵山地,不宜种麦,坡上年复一年任由成片成片的玉米高粱戳墙列帐,还有头顶个茶盘似的、开也开不败的向日葵。黑土肥得出油,独独认不下小麦,年年种,年年扔。
也不是没想过法子,淘换麦种,搬请高人,均以失败告终。队里没有河滩地,山地板结浇不上水,遇上伏里旱,眼见着麦秧一片片死掉。村东河滩,牛马犁杖下不到水甸子里去,发动社员镐刨锹掘垦块地,扛不住涝—— 一场大雨,山洪一走一过淹个响透,死秧烂苗白搭工夫。
队长气得暗暗咬牙,谁提麦子面他跟谁急——土包子,就是吃黑饽饽的命!
黑饽饽是荞麦面做的。荞麦不像小麦那样挑地,喜阴凉。山坡岗地扬上种子,没腰,密密匝匝,生长期不拖,早霜也奈何不得,跟六十天还家的黄豆似的,下种早点晚点不碍事。荞麦苗起身快,花期长,开起花来不管不顾,风一刮,一目白色。荞麦结出的三棱籽实,半个玉米粒大小,黑皮白仁。上磨推碾成面,白是玉白,灰是银灰。荞面脆硬,麦子面软糯,两掺,擀面条包饺子,口口得宜口口得意。
荞麦茎秆中空,吃水赖田,透支地力。种一年荞麦,三年长不好庄稼。
02
“东屯孙家小子考上红本粮了,给他爹扛回敦敦实实一面袋子白面。”山上放马回来,锅台前捞饭的母亲抬脸跟我说,饭汽托着母亲的脸,全是羡慕。
土地承包到户那年,我十三岁。
二哥一人莳弄几十亩地,顾了家里顾不了外头。甩了书包放马,我想逞一逞男儿的豪气帮二哥,天天糗山上野游野荡。草好,坡凹的草能抡钐刀,沟里的没腰,马往山上一撒,半大小子满山满岭疯耍。瓜田偷瓜,稆生的柿子黄豆地谷子地一寻一个准儿,糜子地里打乌米,都为嘴忙。抓蝈蝈,扣蚂蚱,逮雀崽子,躺山上看天,蓄足了力气,光脚丫子满山撵日头影。秋末,大土豆拱破垄背。抠土豆烧,渴了喝背出来的井水,酒包没涮干净,喝一口,吧嗒吧嗒,一股酒味。
马吃饱了,牵过来在山上比赛。我家黑骒是匹走马——龟腚走,快还稳。光板骣骑,担心骣屁股,垫一条麻袋,帆布口袋也成。骑上马背,人蹿起一大截,高大威风。
赢了,借着赢劲催马跑上西山,勒马迎风,远远望着西山麓下道上跑着的班车带起一条浅浅的尘条,风一吹,散了。
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一天进家,母亲脸冷,问话也不搭。凑跟前没话找话:“妈,咱家骒马挂驹了,来年能添个头。”
母亲抬了抬眼,脑袋身子摩挲我一把:“他说你命在书,端公家碗。”
“谁?”
“头年门口那个找饭的。”
有过这么一回事。
一个过路的河南人挨到门口,扶着门桩问抱柴的母亲:“大嫂子,剩饭给口,没有,给口水也中。”
母亲把那人让进屋,饭盆里挖碗小米饭。
过路的闷头端着饭碗,盘腿坐在炕边,扒饭填嘴,猛了,噎得抻直了脖子。饭碗歪炕沿上,捋脖子拄腿,大巴掌捂严了膝盖。我拎着书舀瓢水递他手里,他接了瓢,咕咚咕咚一滴没剩。
我把空瓢扣回缸盖上,回身接着看我的书。
过路的临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摸我脑袋,拍了两下,出大门的时候,和母亲说了几句话。
咋想起这桩了?挠着后脑勺,歪头看母亲。母亲在锅里捞饭,说:“老孙家小子没妈,身下还有个妹子,他爹把他俩扯把大的,争气,老孙家日子有盼头,有盼头啦。”
接下来几日,独自岗顶石头堆歪着的时候,我心里老想着母亲说的“盼头”,抄起鞭子,摔向石堆。
鞭杆断了三截。
我自己给自己新取了个名字——群石—— 一堆石头。我要给我母亲一个盼头,不能让她总羡慕旁人家孩子。
03
两年后,我考进了孙家儿子读书的那所学校。
进了学校,感觉一下子掉进了福窝——天天能吃上白面饽饽——包子六分一个,馒头五分俩。
一分也是钱,没钱一个也拿不来。我省细着花,一顿俩馒头一勺咸菜。
好好地得了一场眼病,蒙着双眼住了七天院,
一个姓刘的同学陪着,全班同学都来看我。
越瘸越拿棍点,住院那几天,得了土名叫攻心番的克山病。家住学校附近的一个同学的哥哥懂这个,来医院拿针帮我挑了。挑完,顺手从床柜上摸个空罐头瓶子,划根火柴扔进去,摇晃几下,“嘭”的一声,扣到了屁股上。拔出半罐子黑血,打那以后祛了病根儿。
第二年暑期,去龙江县四姐家借学费,扑了个空。回来路过景星街砖窑,大门旁贴着招工广告。小褂一脱我打起了短工。干满一月,揣工钱往家走。半道进饭馆点一碗素面,几根菜叶绿担面条上,小米珠似的油星,汤上浮着。
窑上的活没黑没白,一天睡五六个小时,弓身顶着推水坯砖,手不离车辕。一月干满,两条胳膊伸不直。我是架着两个膀子回的学校。没几天,手脸都黄了,眼珠子也黄了,尿出来的黄汤子,打鼻子腥。
住进传染病房以后,同学听说是肝病都不敢来。一个姓杨的同学,在第七天头来一趟医院,隔着窗户把我喊出去,进馆子点一盘豆芽,陪我吃顿饭,缩着筷头在自己这边搛了几口。
住到第九天,没药了,连着往家里打六封电报,没回音。指不上,我跑去找班主任,隔着他家半开的里屋门说情况。班主任让我先回医院,或许亦有他的难。
对床躺着一个姓杨的大叔,肚子抬鼓似的,常年住院。医生护士催我缴费,当晚是最后期限,钱不到,第二天让我走人。当天停药了。杨大叔中午饿,往起拱身想去打饭。我见他费劲,主动下楼帮他去买。走到楼下,看羊肉挺新鲜,割了一刀,回病房酒精炉上炖炖,分着吃了。他给钱,我说啥没要。给急了,逼我说出了要走的话:“酒精锅也留给您吧,我明儿个出院。”
杨大叔知道没药了,挪下地吃力地从床下拽出一个纸壳箱,掏出七瓶甘露醇推给了我。他说他打够了,胳膊扎得全是针眼,让给我了。挺过了五六天,我们班的生活委员也把学校救济的二百元钱送了过来。我接上针,打到十九天头上。
当晚,我把东西装进帆布提包,担在脚底睡着了,迷迷糊糊觉着有人扳我腿,睁眼一瞧,8床那个外号叫“汽灯”的女人正拽我提包。她没想我留了后手,绳子一头系着提包,一头拴了脚脖。扯拽惊醒了我,我照她手狠踹两脚。她撒了手,回床上躺着去了,没事人似的。
我再也睡不着,一会儿想想砖厂那个有事没事找我唠嗑的马娟,一会儿想想同学和老师,一会儿想想杨大叔和平日里和和气气倒腾汽灯的女人。
1989年,我师范毕业分配回家乡教书。红本粮一月供应五斤白面、二两豆油。攒了一年,揣着粮本到粮库领回一袋白面、一瓶豆油。掮面提油回家,临近家门的时候,故意慢了几步,隔着院墙远远地喊我母亲。
04
分田单干以后,分到河滩地的人家种起了小麦。
毕业那年雨水勤,得麦子。
那年的麦子长疯了。
硬着头皮去三姐家麦地帮忙薅大草。身子虚,哈不下腰,拔一阵出一茬虚汗。这几年三姐没少帮衬,接长不短汇钱,撑着我把书勉勉强强念完。
去三姐家正赶上一个热天。
午后哪儿都热,到处白花花,房山阴里站着不舒服,蹲着不舒服,靠着不舒服。门前河滩上那片麦正扯天扯地往老黄里钻,眼见着从地里拱上来一荡子一荡子的气浪,噗噗顺着麦秆往上翻着顶麦穗。一丝风没有,气浪就在麦子头顶悬着。
“这天儿下地,熥熟人!”跟在三姐夫他们身后往地里磨蹭,我在心里想。没到一顿饭工夫,找来薅地的人散散落落站到了齐腰的麦子地头。十几个人齐刷刷上垄。刚开始薅得并不快,我感觉加把力可以撵到他们前面去。薅着薅着,眼见着他们小跑似的往前蹿。我却越薅腰越疼,越疼越哈不下去,就势蹲下来薅,再后来坐地上挪蹭。
河滩上的麦子像一堵挨一堵穿挤不透的墙。
我在麦地里闷了三天。
薅完麦子,两腿发软站不住了。躺在炕上昏沉沉,老觉着身子还在地里晃悠,闭上眼睛就瞧见河滩上那片黄乎乎的麦子悬天悬地往我身上盖往我躺的炕上幠。
三姐从东屯找来一个姓刘的大夫。号过脉,说是风湿,开了方子。抓回药,三姐接母亲来家熬药。
和中药伙着吃的,还有刘大夫自己调配的面子药——追风透骨散。药霸道,三包吃过,觉得被药拿得浑身发软,汗一茬一茬往外冒,大白天睁着眼睛说胡话,一吃十几包,腿面条似的,撑不住整个身子。
扳着门框,贴墙根挪到外面。姐夫的自行车支在窗台下。我扑了上去,撑住车把,悬空着悠腿,屁股找到了车座。姐姐家的院子上岗下坡,院脖子挺长,车子借坡势轱辘起来,在院门口的平道上停住。我压着自行车,自行车压着我,摔倒在地。
那一刻,我没叫也没哭,躺地上大睁着双眼望天,张大了嘴巴笑,失控放了声地那样地笑,笑得姐姐姐夫和母亲发毛,围在我身边手足无措。
他们认为我疯了。
被抬回炕上,一句话都不想说。倚着被垛一天一天坐着,担心一躺下去再也起不来。我家里的生活条件差,姐姐姐夫的工资也低,挤不出钱给我治病。在姐家忍了一个月,要开学了,有些急,我委婉地和姐要钱治病。姐没说啥,晚上出去借三百块塞我手里。

05
从姐姐家到卫生院十几里的路,不到半个小时,车停在了医院门前。三姐夫架我进了屋。我坐条凳,对面一位面相富态的老先生正给病人开方。开完药方,拽过一个诊包,示意我把手放上去。手指搭脉,压几压沉几沉,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心里不觉安静下来。他告诉我:“病跟粮库老赵一样,他看晚了,瘫了几十年,你来得还算早,兴许能扳过来。”听他一说,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药用反了,你之前得的是冷风湿,这回是热风湿,风进血了,没入骨髓,有的治。”老先生一口气讲了那么多话,听得我脊梁冷汗直冒。
老先生给开了药,护士抱两个瓶子过来,往小药瓶里兑水,给我点上药。维C和地塞米松。奇迹在半小时之后发生了——打了半瓶,浑身通畅,双腿动动,有力量了,试着往起站,站了起来。迈动步了!我觉得自己小腹有些不舒服,要上厕所,护士想搀,我固执地摇摇头,举着药瓶,竟然从病房走到了厕所。上完厕所,又从厕所走回病房。打那以后,我掂出了“对症下药”这几个字的分量。
前几年去了卫生院一趟,想看看老先生,一打听,已在几年前过世了。
心里空落落的。回到二哥家,二嫂炒了俩菜,二哥上桌陪我喝酒。我问二哥:“队上种过小麦吗?”二哥点点头,又摇摇脑袋,记不准了。
吃过饭,我背着手往前街溜达。前街七叔是老庄稼人,告诉我:“麦子种在冰里收在火里——入冬,刚蹿出来的麦苗,还没长高冻在地里,来年开春才还阳——五黄六月三伏天,天上下火麦开镰。”
哦,那片麦子,悬一悬把我吞在它田里,幸好遇上了那位老先生。
出院那天,哥哥赶马车来接我。二哥牵着马,大哥车后跟着,我在车笸箩里坐着。路过河滩地,青天白日,麦子头上罩盖一层虚青,烟似的。我喊二哥停车,跳下车,凑近瞧看。哦,麦子花,是麦子开花,齐刷刷,一穗一穗,黄绿白,一碰,花粉从虚虚纤纤的花筒着冒烟“噗噗”往四下喷,喷得那么理直气壮、肆意盎然。
06
病好以后,二十三四,年龄过了墙,婚姻大事摆上桌面。
媒人踩破门槛,一时间我成了香饽饽。当年,哪家姑娘不想找一个吃红本粮的?能吃到白面,面子好看,生活安顿,嫁一个端公家碗的,亲友都觉得跟着沾了光。
来者不拒,有介绍的就相看。一来二去,三年光景,整个人埋在了相亲的烦恼里。
当时全乡和我年龄相当的女孩子都没有正式工作,想找个投心对意有高中文化的民办教师或者店员都不好遇。给我介绍的一众女孩中有一位粮库的临时工,同龄,高中文化。我对这个看好,家属在粮库上班,吃白面自然方便。一聊,女孩说了实话,高中念不到半年,退学上的班。
和她分手以后,我有一段时间不再考虑个人问题。
去邻乡访同学,集市上碰见一个摆地摊的热心肠老乡,摊前聊了几句,听说还没对象,主动帮我介绍一个——粮库家属,教师,中师毕业。当晚相看成了,三个月后结了婚,婚后我调转工作到了她的家乡。原因很简单,我对粮库一直暗暗运劲。岳父是从粮库退下来的老工长,大舅哥是拎探子验粮的。把我调进粮库,迟早的事。等到1994年春上,粮库缺人,粮库主任想把我调进去,赶上没编。再等。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等等到老秋,等来了粮库转制的消息。粮库,买断了。
打那以后,凡事稳稳当当不急不火。和妻子一个单位的老高太太住我家后街,上下班路过我家门口,常看见我进出。老高太太碰上我妻子就说,您家徐老师那四平八稳劲可真难拿,眼瞧着眉毛着火,抬胳膊都慢半拍。
1995年初夏,我顺利调进了旗委报社,当上了编辑记者,转过年,迁户进城,我和妻女,一家三口非农户。
彼时,红本粮已于一年之前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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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九歌
九歌,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摄影家协会会员、兴安盟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散文》《散文选刊》《读者》《草原》《北方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散文百家》《鸭绿江》《光明日报》《工人日报》等100余家报刊。连续多年在《散文》刊发稿件,连续三年登上《散文》封面,连续四年入选《散文年度精选集》。散文作品《白面,白面》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入围,入选《散文奖获奖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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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者 岂梦炜
正高级教师。内蒙古自治区朗诵协会会员,兴安盟作家协会朗诵委员会主任,兴安盟电影电视艺术协会朗诵委员会副主任。代表作有《雨巷》《桥》《新愚公移山》《中国书法》《岳阳楼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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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者 岂梦炜
岂梦炜,中学正高级教师,内蒙古自治区评论家协会会员,兴安盟评论家协会理事,兴安盟作协朗诵委员会主任,科右前旗作协副主席。有诗歌、散文评论文散见《星星》《凉都诗刊》《岭南诗歌年选》《北部湾文学》《语文导报》《松原日报》《兴安日报》等报刊和兴安盟评论集《文心发轫》。曾有诗歌和散文获地方二等奖和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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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九歌散文《白面,白面》语言的“极简风”
岂梦炜
九歌散文《白面,白面》是一篇以极简文字承载厚重岁月的乡土散文。它以“白面”为情感明线,以“成长”为叙事暗线,围绕白面稀缺衍生出童年期盼、母子温情、邻里人情等诸多往事,追忆物资匮乏年代乡村生活点滴,表现人生沧桑,表达改变生活“要给母亲一个盼头”需要自身努力等多重主题。
欣赏《白面,白面》,每次我的脑际都会情不自禁萦绕出一位中年男子低沉、舒缓地述说,这声音有磁性有魔力,不圈圈绕绕不婆婆妈妈,简单、干净且平静,却能紧紧地牵引我的思绪,欲罢不能,就是读完了,还会有“绕梁三日而不绝”之感,让我回味再回味。此般魔法的魔力棒,源于“极简写生活”的笔墨,即文章中词、句、段刮起的“极简风”。
一、用词“极简”:朴素、精准、凝练、质感
全文用词朴素,坚守乡土化、平民化、生活化原则,摒弃书面化雕琢,以东北乡村原生口语为基底,搭配精当的并列词语、灵动传神的动词,精准落地的每一个词汇都贴合乡土场景与人物心境,真实可感、质朴厚重。
其一,原生口语随处可见,多而不腻。“光板儿穿”“土包子”“黑饽饽”“搛了几口”“闷头端着饭碗”“薅大草”“熥熟人”“往我躺的炕上幠”“尿出来的黄汤子,打鼻子腥。”等等,让行文自然流淌,让懂的人足够亲切。
其二,并列词语规整极简,对仗自然、表意饱满。文中多采用短式和并列词组,贴合日常口语节奏,寥寥数词便勾勒全景、囊括百态。原文写乡村山野风貌:“成片成片的玉米高粱戳墙列帐,还有头顶个茶盘似的、开也开不败的向日葵”,“戳墙列帐”描写两类乡土作物并列生长的姿态和阵仗,极简定格东北丘陵山地的农耕常态“成片成片”的大面积生长,与无法种植的小麦形成鲜明对比,侧面烘托白面的稀缺。写少年山野嬉闹的日常,作者以“抓蝈蝈,扣蚂蚱,逮雀崽子”三组动宾短句并列,词汇通俗直白、句式整齐短促,不加修饰,层层铺展少年无拘无束的山野生活,极简罗列间尽显乡村少年的鲜活肆意。此外,“口口得宜口口得意”以重叠并列的口语化短句,精准概括荞面与白面两掺面食的口感,朴素直白,贴合乡民日常评价事物的语言习惯。还有,“盆装碗盛”“镐刨锹掘”“死秧烂苗”“扒饭填嘴”“掮面提油”等诸如此类词语,让语言朴素、精准、凝练又有质感。
其三,动词鲜活精准,可以说一字传神、张力十足。作者善用极简的单字、双字动词,替代繁复描写,以动作藏情绪、以细节藏境遇,精准拿捏场景氛围与人物心理。写村民盼面的执念,“谁想起来便会瞅一眼——瞅瞅也不会少,额外多得一点满足”,一个“瞅”字反复复用,没有“凝望”“惦记”等华丽词汇,仅用乡土最平实的动词,将物资匮乏年代,人们对白面小心翼翼的珍视、可望难即的执念刻画得入木三分。写母亲救助“找饭的”,“母亲把那人让进屋,饭盆里挖碗小米饭”,一个“挖”字描写母亲的善良,把盆中间最软烂最味儿浓的米饭盛出来,语言极富想象力。写少年受挫立志,“鞭杆断了三截”,一个“断”字,无声承载内心的不甘与倔强,无需多余抒情,便将少年想要成才、为母亲挣一份“盼头”的决心具象化。写病后绝境逢生,杨大叔“掏出七瓶甘露醇推给了我”,“掏”“推”两个动词,朴素却有力,褪去刻意煽情,将乡村普通陌生人纯粹质朴的善意娓娓道来,平淡动作里藏着滚烫温情。“过路的闷头端着饭碗,盘腿坐在炕边,扒饭填嘴,猛了,噎得抻直了脖子。饭碗歪炕沿上,捋脖子拄腿,大巴掌捂严了膝盖。我拎着书舀瓢水递他手里,他接了瓢,咕咚咕咚一滴没剩。”这句里“找饭人吃猛的窘态”由动词“抻直”“闷头”“捋脖子”“拄腿”“捂严”“咕咚咕咚”跃然纸上。
二、用句“极简”:平实、直白、干净、爽快
全文用句极度克制,摒弃冗长铺陈、迂回抒情与复杂修辞,以短句为主,秉持爽快、平实、直白的叙事笔法,不铺垫、不渲染、不拖沓,句式干净利落、节奏舒缓自然,把所有情绪与感悟都藏于极简句式、直白叙事中,让事实与细节自行发声,还原事件本貌,呈现岁月重量。
开篇释义白面的深层内涵:“白面之白,不单指颜色而言,有一层稀缺的意思隐隐暗含着”“白面之白,一定还有‘白瞅着’的一层含义在”,两个短句层层递进,无华丽修饰,直白拆解意象内核,简洁通透、一语中的。讲述童年分面的珍贵场景,“动静大,一口人只分二三两。盆装碗盛,各户领那么一抠耳勺,抱着回家”,短句接连铺排,节奏紧凑,“一抠耳勺”这一口语化以及后面写素面中“小米珠似的油星,汤上浮着。”以及“尿出来的黄汤子,打鼻子腥。”“麦子头上罩盖一层虚青,烟似的”等等句子,都极简的比喻表述,凸显白面的稀缺、病情的严重、麦子长势好,平淡叙事中尽显年代的窘迫清贫和美好。
是的,就是大悲大喜的叙事抒情作家都淡淡落笔,留白悠长。写求学打工的艰辛,“窑上的活没黑没白,一天睡五六个小时,弓身顶着推水坯砖,手不离车辕”,句式平铺直叙,无苦难控诉、无情绪宣泄,仅客观记录劳作状态,却道尽底层少年求学的不易。写人生执念的落幕,文末“彼时,红本粮已于一年之前废止”,这段收尾短句,无感慨、无怅惘,却将半生追逐、终成空的宿命感、时代变迁的沧桑感尽数囊括。如此平直的句式消解了刻意煽情,让个人命运的起落、时代的更迭,在平淡叙事中更具穿透力,尽显极简文风的高级质感。
三、用段“极简”:自然、利落、连贯、厚重
全文多为短段落、碎段落,排布简单凝练,好多一句成段,“队长气得暗暗咬牙,谁提麦子面他跟谁急——土包子,就是吃黑饽饽的命!”“土地承包到户那年,我十三岁。”“一条通往山外的路。”“我把空瓢扣回缸盖上,回身接着看我的书。”“鞭杆断了三截。”“那年的麦子长疯了。”“他们认为我疯了。”“和她分手以后,我有一段时间不再考虑个人问题。”等等一句成段,干脆利落。
可以看出,作家九歌善于采用白描与蒙太奇交叉的技法,不加主观点评和情绪,摒弃冗长铺叙,以镜头式切换拼接人生片段与乡土图景,场景切换自然,画面感极强,给读者足够的想象空间,于碎片化极简段落中,用极简的词句串联起半生岁月与时代变迁。写母亲的羡慕,“饭汽托着母亲的脸,全是羡慕”,单句成段,极简白描勾勒日常画面,氤氲的饭汽、母亲的神态,无声道尽平凡农村小人物对安稳体面生活的向往,画面清淡却意蕴绵长。写麦地绝境场景,“河滩上的麦子像一堵挨一堵穿挤不透的墙”,独立成段,以朴素比喻白描麦田景象,一句便烘托出密不透风的压抑感,为后文作者染病、身心困顿的境遇铺垫氛围。写病愈偶遇麦花盛放,“一碰,花粉从虚虚纤纤的花筒着冒烟‘噗噗’往四下喷,喷得那么理直气壮恣肆盎然”,短句白描定格麦花绽放的鲜活瞬间,与此前麦田带来的绝境困顿形成反差,极简画面中藏着人生突围、向阳而生的深层寓意。
同时,全文从“傍年靠节分白面”的童年场景,跳转“十三岁分田到户、山上放牛”的少年日常,再切换“求学患病、众人相助”的绝境经历,继而转入“麦地染病、遇医得救”的人生转折,最后落点“粮库改制、执念落幕”的人生结局,采用蒙太奇式段落剪辑,以时间为线,碎片化拼接童年盼面、少年求学、病痛磨难、婚恋执念、人生和解的人生片段,段落切换干脆、转场自然,无多余过渡铺垫。这里“黑饽饽的命”“十三岁”“山外的路”“接着看书”“鞭杆断三截”等等,都是“与命运的抗争”的励志动作,而母亲的几次“抬脸说”“脸冷说”“捞饭说”恰恰又是作者励志的源泉。
总之,《白面,白面》六章节的极简语言,是褪去所有浮华后的本真文字。作家九歌以极简笔墨写极致人生,将饥饿记忆、人情冷暖、命运起落、时代变迁,都藏在字凝而意丰、文淡而味浓的极简语言里,让平凡的乡土烟火、普通的半生浮沉,拥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实在让人佩服!
想与作家交流:个别白描还可以更精准。如,2章过路的闷头吃饭“猛了”的描写,改为“过路的闷头端着饭碗,盘腿坐在炕边,扒饭填嘴,猛了,噎得抻直了脖子,涨红了脸。饭碗歪炕沿上,直捋脖子拄大腿,大巴掌捂紧了膝盖。我拎着书舀瓢水递他手里,他抢了瓢咕咚咕咚,一滴没剩。”我以为会显得更急促照应“猛”,否则有显露作家性格“眼瞧着眉毛着火,抬胳膊都慢半拍。”的嫌疑,比当时现状差了点劲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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